演武场上的胜负,余波远比想象中更为猛烈。
次日,金銮殿。
庄严肃穆的朝会之上,空气沉凝如铁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。
沙国的老使臣颤巍巍地走出队列,手捧节杖,对着龙椅深深一拜。
“启奏大燕皇帝陛下,启奏摄政王殿下。”
他声音苍老,却字字清晰,响彻整座大殿。
“昨日,我等有幸亲见安乐郡主神乎其技,调动万物生灵,此等境界,闻所未闻。我国王子阿斯兰,虽有薄技,亦被郡主胸怀与神通全然折服。”
殿中一片安静,所有人都知道,正题要来了。
老使臣话锋一转,再次躬身,语气变得无比郑重。
“为表敬意,更为两国永世敦睦,老臣斗胆,恳请陛下与摄政王殿下,允准我国王子阿斯兰,与安乐郡主定下婚约!”
此言一出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,满朝哗然。
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老使臣又抛出了一个更具分量的筹码。
“若婚约得成,我沙国愿献上西陲绿洲十城,作为聘礼!并立下国书,沙国将永为大燕藩篱,为陛下镇守西境,世世代代,绝无二心!”
十座城池!
永世镇守西陲!
这条件,已经不能用丰厚来形容,简直是天上掉下了一块好大的馅饼。西境长年受蛮族骚扰,大燕在此驻军耗费巨大,若沙国能主动承担起防务,那对大燕的国力将是极大的补充。
一时间,殿内无数官员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萧绝抱着呦呦,站在丹陛之下,面无表情。玄色的朝服衬得他面容冷肃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呦呦正在他怀里,小手里攥着一块奶糕,小口小口地啃着,对殿上的风云变幻毫无所觉。
“准了!”
一个清冷又带着欣喜的声音,从龙椅上方的珠帘后传来。
是李太后。
她甚至没有征求小皇帝的意见,便直接开了口。
“沙国使臣深明大义,此乃天佑我大燕!以一桩婚约,换我大燕西境百年安宁,何乐而不为?”
太后的声音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,响彻大殿。
“丞相,你以为如何?”
李斯立刻出列,躬身道:“太后圣明!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,千载难逢!安乐郡主能为国朝做出如此贡献,实乃大燕之福,皇室之幸!”
随着李斯表态,太后一党的官员纷纷跪倒附和。
“太后圣明!此乃天作之合!”
“请陛下与摄政王以国事为重!”
一声声的劝进,像一把把无形的刀,齐齐指向了沉默不语的萧绝。他们将此事高高捧起,冠以“国家大义”的名头,谁敢反对,谁就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的罪人。
萧绝依旧没有说话,但抱着呦呦的手臂,却收紧了几分。怀里的小人儿似乎感觉到了爹爹情绪的变化,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,抬头看了看他。
龙椅上,年幼的皇帝萧云急得脸都涨红了。
他看着那些跪地的大臣,又看看珠帘后的皇祖母,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皇叔。
“皇祖母……不行……”他鼓起勇气,小小的身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声音带着哭腔,“朕不准!呦呦妹妹才三岁!她还是个孩子!”
李太后在帘后发出一声轻笑,那笑声里满是讥讽。
“皇帝还小,不懂得权衡利弊。不过是先定下婚约,待安乐郡主及笄,尚有十数年光景。用一个名分,换十座城池与百年安稳,这笔账,谁都会算。”
她的话,轻飘飘的,却如同一张大网,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。
拒绝,就是与整个大燕的利益为敌。
大殿中的气氛,紧张到了极点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萧绝身上,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如何抉择。
萧绝缓缓抬起头,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,酝酿着骇人的风暴。他周身那股凝实的杀气,让靠得近的几位大臣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他正要开口。
一个奶声奶气,却无比响亮的声音,抢在了所有人前头。
“我不要!”
呦呦从萧绝的怀里探出小脑袋,手里还举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奶糕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身上。
只见她鼓着腮帮子,认真地看了一圈殿中的人,最后,小手一指,指向了沙国使团中那个同样一脸懵懂的阿斯兰王子。
她脆生生地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
“我才不要嫁给他一个人!”
“我要嫁,就要嫁给七个新郎!他一个人,不够分!”
童言无忌,理直气壮。
整个金銮殿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紧张?对峙?国家大义?
全没了。
所有人的脑子里,只回荡着那句振聋发聩的宣言——“七个新郎”、“不够分”。
几位年老的言官胡子抖了抖,差点岔了气。李斯那张口斜眼歪的老脸上,也出现了一丝裂痕。就连珠帘后的李太后,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沙国的老使臣张大了嘴,看看一脸认真的呦呦,又看看自家同样呆若木鸡的小王子,彻底乱了。
七个?他们沙国……上哪儿再找六个王子出来?
萧绝的脸色,在这一瞬间,变得无比精彩。
他低头看着自家女儿那张写满了“我很有道理,快夸我”的小脸,刚刚积攒起来的、足以掀翻整个朝堂的怒火,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。
不,比凉水更有效。
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。
原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太后和满朝文武,没想到,真正的对手,在这里。
他不是在防一个女婿。
他这是要防一个军队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