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上，气氛凝滞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从那座巧夺天工的沙宫，移到了那个把骨笛送到嘴边的小女娃身上。
太后身子微微前倾，嘴角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。她不信，一个三岁的孩子，还能凭空变出什么花样来，胜过这近乎仙术的控沙之能。
呦呦并没有吹奏出任何成调的乐曲。
她只是对着骨笛，发出了一连串极轻、极短促的音节。那声音很奇特，不像是乐音，更像是某种呼唤，细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。
起初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就在有人开始窃窃私语，以为这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闹时，演武场边缘的草地里，忽然飞起了一只彩色的蝴蝶。
接着，是第二只，第三只。
像是收到了无声的号令，从花园的灌木丛中，从宫殿的琉璃瓦上，从远处的高墙之外，无数的蝴蝶，五颜六色，成群结队地飞了过来。
它们汇成一道绚烂的洪流，涌入演武场上空。
“天呐……”
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在众人震撼的注视下，那成千上万的蝴蝶并没有胡乱飞舞，而是开始有序地排列、组合。它们时而聚拢，时而成阵，在空中勾勒出一幅流动的画卷。
前一刻，它们还是一座巍峨的青山轮廓；下一息，便散开成一条奔腾的大河；再一转，又化作了漫山遍野、次第开放的百花图。
那景象，瑰丽，灵动，充满了盎然的生机。
阿斯兰手中的沙宫，虽然精巧到了极致，却终究是一件死物。而呦呦的蝴蝶之舞，却是活的，是无数生命共同演绎的奇景。
一个匠气，一个神韵。
一个在造物，一个，却像是在调动天地间的生灵。
高下，已无需多言。
阿斯兰怔怔地看着空中那片绚烂的蝶舞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座完美的宫殿模型。他小小的脸上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。
许久，他将手中的沙宫轻轻一捏，那座精美的宫殿便化作一捧金沙，从他指缝间流下。
他对着呦呦的方向，微微躬身。
“这一场，我输了。”
满场寂静，无人反驳。连先前最希望呦呦出丑的太后，此刻也只是面沉如水，一言不发。
沙国的老使臣定了定神，走上前来，干咳一声，高声宣布：“第一场比试，安乐郡主胜！现在，进行第二场，比试‘驯兽’之艺！”
话音刚落，四名孔武有力的禁卫合力推着一个巨大的铁笼走了上来。笼中，关着一头通体雪白、体型硕大的雄狮。它一双金色的瞳孔充满了暴戾与野性，不断冲撞着铁栏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“此乃从北境雪山捕获的雪狮王，桀骜不驯，已伤了数名驯兽师。”老使臣介绍道，“两位殿下，谁能让它臣服，谁便是胜者。”
阿斯兰当先走出。
他走到铁笼前，面对着狂暴的雪狮，神情恢复了专注。
他伸出双手，地上的沙土再次应召而来，却并未化作尖刺或壁垒，而是形成了无数柔软的沙之触手。这些触手穿过铁栏的缝隙，轻柔地、却又不容抗拒地缠上了雪狮的四肢和脖颈。
雪狮疯狂挣扎，却被越缠越紧。那沙子仿佛有生命一般，不断地收紧、又适时地放松，用一种奇特的韵律安抚着它的情绪。
一炷香后，雪狮的咆哮渐渐平息，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。最终，它喘着粗气，在沙子的包裹下，不甘地趴伏在地，闭上了眼睛。
阿斯兰收回了手，沙子散去。雪狮依旧趴着，只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他成功了。用强大的力量，强行压服了一头猛兽。
殿中响起一片赞叹之声。
“该你了，郡主。”老使臣看向呦呦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这可不是蝴蝶和蚂蚁，这是能轻易撕碎一个成年人的猛兽。这个小女娃要怎么办？放毒蛇去咬它吗？
然而，呦呦只是慢悠悠地走到了铁笼前。
她没有拿出骨笛，也没有从她那个神秘的小布包里掏出任何东西。
她只是歪着小脑袋，看着笼子里那头垂头丧气的雪狮王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，流露出一丝怜悯。
然后，她张开小嘴，对着雪狮，发出了一声极轻、极柔软的叫声。
笼中的雪狮王猛地抬起了头，金色的瞳孔里，狂暴和不甘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。它死死地看着呦呦，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回应声。
呦呦又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温柔的叫声。
下一刻，惊变发生！
那头刚刚被阿斯兰压服的雪狮王，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！它没有冲向呦呦，而是转过身，对着几步之外的阿斯兰，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！
阿斯兰脸色一白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吼完之后，雪狮王转过身，面对着呦呦。它庞大的身躯紧贴着铁栏，巨大的头颅低了下来，用它的脸颊，小心翼翼地、温柔地蹭着笼外的呦呦的小腿。那姿态，温顺得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大猫。
全场死寂。
如果说刚才的蝶舞是神迹，那眼前这一幕，又该如何解释？
阿斯兰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问出了口：“你……你对它说了什么？”
呦呦抬起头，奶声奶气，却无比清晰地回答：
“我问它，是想被人关在笼子里当一辈子的宠物，还是想回到雪山，当自己的王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它说，它想回家。”
一句话，让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。
回家。
多么简单的两个字。
阿斯兰愣住了。他看着那头对着呦呦温顺无比的雪狮王，再看看自己的双手。他能用沙子控制它的身体，却无法触及它的内心。
他，从未想过要去问一问这头狮子，它想要什么。
许久，阿斯兰挺直的背脊缓缓弯下，对着呦呦，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我输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，没有不甘，只有一种全然的释然和敬佩。
“你的力量，在于尊重。而我的，在于控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