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,原本平整的路面也开始坑洼不平。越往南走,空气中的湿气越重,植被也愈发茂密狂野,像是要将这条蜿蜒的人类道路吞噬殆尽。
最宽敞那辆马车里,气氛有些古怪。
萧绝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,那只打了夹板的手臂被高高吊起,挂在车顶垂下来的锦带上。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刻面色苍白,眉头微蹙,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。
“爹爹,张嘴。”
一颗剥得晶莹剔透的葡萄递到了嘴边。
萧绝十分自然地张口含住,喉结滚动,咽了下去,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还要吗?”呦呦跪坐在旁边,两只小手捧着白玉盘子,大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“手疼,没胃口。”萧绝声音低沉,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盘子里剩下的几颗葡萄,“不过既然是呦呦剥的……”
话未说完,呦呦已经手脚麻利地又剥好一颗,塞进他嘴里:“柳叔叔说了,多吃果子好得快。爹爹你别乱动,想吃什么告诉呦呦,呦呦喂你。”
坐在一旁看书的顾薇薇嘴角抽了抽。
她实在看不下去这人借着那点伤势,心安理得地压榨三岁女儿的劳动力。明明另一只手完好无损,甚至昨晚还能单手批阅京城加急送来的奏折,怎么一到吃葡萄的时候就生活不能自理了?
“王爷,”顾薇薇合上书卷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若是手实在疼得厉害,不如让柳白衣再来扎两针?听说他新研制了一种‘透骨针法’,止痛有奇效,就是扎完会半身麻痹个把时辰。”
萧绝面不改色,咽下嘴里的葡萄:“不必劳烦。有呦呦在,本王觉得好多了。”
呦呦立刻挺起小胸脯,一脸骄傲:“娘亲放心,我会照顾好爹爹的!爹爹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!”
顾薇薇扶额。这傻闺女,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。
车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一声唿哨。
“还在车里闷着?前面就是林子了,再不出来透透气,骨头都要生锈了。”
车帘被一只黝黑的小手掀开一角,露出了茸光那张野性十足的脸。他并没有骑马,而是靠着双腿在马车旁奔跑,速度竟然丝毫不慢,呼吸也平稳得很。
呦呦探出头去:“野哥哥,你要不要上来吃葡萄?”
“不吃。”茸光嫌弃地看了一眼车厢内奢华的布置,“软绵绵的,那是老太太才待的地方。我们要进十万大山的地界了,这种马车迟早得扔。”
说完,他脚下发力,像只灵巧的猿猴,几个起落就窜到了队伍的最前方。
萧绝看着那孩子远去的背影,用完好的那只手敲了敲榻沿:“这小子,野性难驯。”
“野有野的好处。”顾薇薇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,“今晚怕是赶不到驿站了,得在野外露宿。到了他的地盘,这小子的本事才使得出来。”
日头西斜,车队在一片开阔的河滩边停了下来。
前方就是郁郁葱葱的原始密林,古木参天,藤蔓缠绕,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鸣,透着一股原始而危险的气息。
墨渊翻身下马,大着嗓门指挥亲卫们安营扎寨:“动作快点!把帐篷支起来,生火造饭!把驱虫粉撒在营地周围,别省着,这地方毒虫多!”
亲卫们训练有素,搬运木桩、拉起绳索、钉入地钉,忙得热火朝天。
茸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看着眼前这一幕,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。
“穷讲究。”
这一声不大不小,正好被刚跳下马车的呦呦听见。
呦呦迈着小短腿跑过去,仰头看着他:“你在笑什么?”
“笑你们中原人麻烦。”茸光吐掉嘴里的草根,指了指那些正在搭建的帐篷,“在林子里睡觉,找棵大树,或者挖个土坑就行了。非要弄这些花花绿绿的布棚子,还要生那么大的火,是怕周围的野兽不知道这里有肥肉吗?”
“才不是肥肉!”呦呦不服气地反驳,“墨渊叔叔说这叫……叫规矩!而且睡帐篷舒服呀,有软软的垫子,还有香香的被子。”
“娇气。”茸光从石头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在万毒谷,要是像你们这么磨蹭,早就饿死了。天都要黑了,连口吃的都没着落。”
“谁说没吃的?”呦呦指了指后面正在卸货的马车,“车上有好多干粮和肉干呢!”
“干粮?”茸光撇撇嘴,一脸的不屑,“那是喂牲口的。真正的猎手,从来不吃死掉的东西。林子里到处都是活蹦乱跳的美味,只要有手有脚,还能饿着?”
“喂,爱哭鬼,敢不敢再比一次?”
呦呦眨巴着大眼睛:“比什么?”
“比谁先抓到今晚的晚饭。”茸光指了指身后那片幽深的密林,“不准用那个大块头蛇帮忙,也不准拿车上的干粮。就凭自己的本事,进林子找吃的。输的人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正在埋锅造饭的火头军,落在那一堆待洗的锅碗瓢盆上,坏笑一声:“输的人,今晚负责把所有人的碗洗了。”
呦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那堆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她皱了皱小鼻子,但随即想到自己可是万毒谷的小毒仙,怎么能在一个“野哥哥”面前露怯?
“比就比!”呦呦把袖子一撸,露出藕节般的小胳膊,“我可是很厉害的!”
“空口说大话。”茸光哼了一声。
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顾薇薇的注意。她走过来,听完两个孩子的赌约,非但没有阻止,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顾薇薇笑道,“不过这林子边缘虽然野兽不多,但也不是绝对安全。既然要比,就得带上保镖。”
她转过身,点了两个人的名字。
“墨渊,你跟着茸光。只准看,不准帮忙,除非他有性命之忧。”
墨渊正指挥得起劲,闻言愣了一下,随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:“王妃放心,俺盯着这小子,绝不让他作弊!”
“至于呦呦……”顾薇薇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一个总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黑衣人身上,“夜无痕,你跟着。”
夜无痕,听雨楼的楼主,江湖第一杀手,如今却成了这支队伍里的编外人员。他抱着一把长剑,面无表情地从树影下走出来,微微点了点头,算作回应。
让他一个杀手之王去陪小孩子抓兔子?若是让江湖上的人知道,怕是大牙都要笑掉。
“开始!”
随着顾薇薇一声令下,茸光像是一支离弦的箭,瞬间冲进了密林。
他的动作矫健而迅猛,身体伏得很低,几乎是贴着地面在奔跑。进入林子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气质大变,那种懒散和不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掠食者的专注。
墨渊跟在他身后,原本还带着几分看小孩过家家心态的他,越看越心惊。
这小子的观察力简直可怕。
“这里有压痕,兔子刚过去不久。”茸光蹲在一丛灌木前,手指轻轻捻起一片被踩断的草叶,“切口新鲜,还有汁液。”
他鼻翼翕动,在空气中嗅了嗅,随即毫不犹豫地转向左侧:“这边。”
墨渊虽然是沙场宿将,但在这种丛林追踪的细致活儿上,却是个门外汉。他看着茸光熟练地辨认兽径、风向,甚至能通过鸟叫声判断前方有没有大型野兽,不由得暗暗点头。
这小子,是个天生的斥候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