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中央的篝火烧得正旺，干枯的树枝在火中噼啪作响，爆出一簇簇橘红色的火星。
呦呦蹲在地上，手里握着一根烧焦的树枝，正借着火光在平整的泥地上涂涂画画。她画得很认真，小嘴紧紧抿着，眉头皱成了两条小毛毛虫。
“墨渊干爹，你看清楚哦。”呦呦指着地上那团黑乎乎、长满触须的图案，奶声奶气地解说，“那个坏虫子长这样，头是红色的，肚子上有三道黑纹，尾巴像蝎子一样尖尖的。它怕火，但是不怕水，如果看到了，千万不要用手抓。”
墨渊蹲在一旁，身披重甲，像座铁塔似的，此刻却不得不努力凑近那幅充满了“抽象派”风格的画作，满脸为难。
“郡主，这……这看着像个蜘蛛，又像个螃蟹。”墨渊挠了挠头盔边缘，“那玩意儿真长这样？”
“哎呀，墨渊干爹真笨！”呦呦嫌弃地把树枝一扔，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，“就是有很多脚，扭来扭去，看着就想吐的那种！”
坐在不远处的茸光忽然停下了擦刀的动作。
他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里，像一头离群的孤狼。此刻，他猛地站起身，快步走到呦呦面前，目光死死锁住地上那幅拙劣的涂鸦。
“它的背上，是不是还有两个像鬼脸一样的斑点？”茸光的声音有些哑，听不出平时的那股子傲慢劲儿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。
呦呦歪着头想了想，眼睛一亮：“对耶！那个坏虫子扭动的时候，背上就像有人在笑一样，丑死了！”
“咔嚓。”
茸光手里那块用来擦刀的鹿皮被他硬生生扯裂了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地上的画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不屑和野性的脸庞，此刻竟有些扭曲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呦呦好奇地凑过去，“你也见过这种虫子吗？”
“见过。”茸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带血的骨头，“化血狂蛊。中了这种蛊的人或者兽，血会被烧干，力气会变大几倍，直到把自己活活累死、痛死。”
一直站在萧绝身侧的顾薇薇闻言，身形微微一顿。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个衣衫褴褛、浑身脏兮兮的少年身上。
“化血狂蛊是圣月教的不传之秘，早已销声匿迹多年。”顾薇薇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，“你一个小娃娃，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？连背后的鬼脸斑纹都知道。”
茸光猛地抬起头，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。
“我爷爷……，我爷爷就是死在会用这种蛊的人手里。那时候我还小，但我记得那个味道。那种腥臭的、令人作呕的味道，和今天那只孔雀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！”
萧绝放下手中的茶盏，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个少年。他敏锐地察觉到，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。
顾薇薇缓步走到茸光面前。她走得很慢，裙摆拂过草地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你爷爷叫什么名字？”顾薇薇问。
茸光警惕地后退了半步，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顾薇薇没有生气，她的目光落在了茸光脖子上那串兽牙项链中间。那里夹杂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，因为长久的摩挲而变得温润光亮。但在火光的映照下，依稀能看出那并非普通石头，而是一块雕刻成狼头形状的墨玉。
顾薇薇的手有些颤抖，她从自己的衣襟里掏出一块质地相同，但雕刻着弯月的玉佩。
“这块墨玉狼头，是万毒谷大长老的信物。”顾薇薇举起手中的弯月玉佩，“狼啸月，生死共。你爷爷，是不是叫阿古拉？”
“咣当”一声。
茸光手里的弯刀掉在了地上。
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，目光在顾薇薇手中的玉佩和自己胸前的墨玉之间来回游移。那是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，告诉他这是家族的荣耀，也是复仇的指引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爷爷的名字？”，族里人都说爷爷是病死的，是老死的，可我不信！那天晚上我明明闻到了血腥味，闻到了那种臭味！”
顾薇薇闭了闭眼，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再睁开眼时，她眼中的悲伤已经化作了浓浓的愧疚与慈爱。她伸出手，想要摸摸茸光的头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，怕惊吓到这只受惊的狼崽子。
“他不是病死的。”顾薇薇的声音哽咽，“他是英雄。四年前，圣月教的那帮疯子突袭万毒谷，想要抢走刚出生的呦呦去炼制‘圣婴’。当时谷中高手大多外出采药，防守空虚。是你爷爷，阿古拉大长老，一人一杖，守在断魂崖的入口。”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连总是嘻嘻哈哈的墨渊都肃然起敬，挺直了腰杆。
顾薇薇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说道：“他为了给我们母女争取逃跑的时间，引动了体内的本命蛊，与圣月教的三大护法同归于尽。他身上中了十七刀，每一刀都深可见骨，但他直到死，都没有后退半步。”
萧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，那双总是冷漠如冰的眸子里，此刻翻涌着巨浪。
四年前。
那是他最绝望的一年，也是他失去妻女消息的一年。原来在那个看不见的角落，曾有人为了守护他的妻儿，流干了最后一滴血。
这不仅是顾薇薇的恩人，更是摄政王府欠下的血债。
“爷爷……”茸光双腿一软，跪倒在地上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墨玉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里。这四年来，他作为一个“没爹没娘”的野孩子，在寨子里受尽了白眼。
他一直憋着一口气，拼命练刀，拼命学蛊，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查清真相。
原来爷爷不是疯子，不是不祥之人。
爷爷是英雄。
也是为了保护眼前这对母女而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