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机看似解除。
“好样的,小金。”呦呦伸出手指戳了戳蚕宝宝软乎乎的身子,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她转过身,想向爹爹邀功,迈出去的小短腿却猛地一软。那股支撑她号令百兽、驾驭本命蛊的精气神,在这一刻瞬间枯竭。
萧绝将女儿抱起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他掌心贴上呦呦的后背,隔着那层单薄的粉色衣衫,掌下的温度烫得惊人。
“爹爹……”呦呦靠在他颈窝里,声音软绵绵的,像只还没断奶的小猫,“头晕,好多星星在转。”
萧绝低头。怀里的小团子脸色是一种呈现出病态的潮红,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,原本乌黑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半眯着,焦距有些涣散。
“别睡。”
“夜无痕!”萧绝吼了一声,声音嘶哑,“把柳白衣拽过来!”
柳白衣,三两步跨过来。
他一把扣住呦呦纤细的手腕,三指搭脉。
仅仅一息,柳白衣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萧绝盯着他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“乱来!简直是胡闹!”柳白衣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颗散发着清香的丹药,不由分说塞进呦呦嘴里,语气急促,“这丫头才三岁,经脉都还没长全,竟然强行催动本命蛊吞噬那么庞大的毒气?她是嫌命长了吗?心力耗竭,心脉受损,再加上……”
柳白衣顿了顿,目光转向那个已经平静下来的血池,神色凝重:“再加上这地方不对劲。有些脏东西,趁着她虚弱,钻进去了。”
“什么脏东西?”萧绝眼中杀意暴涨。
还没等柳白衣回答,一声诡异的闷响从血池深处传来。
“咕咚。”
像是巨大的心脏在水底跳动了一下。
原本因为乌娜跳入而沸腾的血池,此刻竟诡异地平息下来。暗红色的液体不再翻滚,而是变得粘稠、凝固,表面泛起一层令人作呕的油绿色光泽。
一丝丝墨绿色的雾气,悄无声息地从池水中渗出。这雾气并不扩散,而是像有生命一般,贴着地面蜿蜒爬行,所过之处,原本坚硬的岩石竟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长出一层灰白色的菌毛。
“不好!”
被夜无痕扶着的老谷主猛地挣扎起来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恐,“快走!带呦呦走!那是‘腐生瘴’!乌娜那个疯子,她把自己献祭给了蛊神,这是要把整个万毒谷变成死地!”
“腐生瘴?”柳白衣脸色一变,显然也听过这个凶名,“那不是失传百年的苗疆禁术吗?据说能让活物腐烂,死物重生……”
话音未落,离血池最近的一只硕大黑鼠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。
它吸入了一缕绿雾。
下一刻,这只黑鼠身上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、脱落,露出森森白骨。可它没有死,反而双眼变得血红,体型暴涨一倍,发疯般地扑向身旁的一条菜花蛇,一口咬断了蛇头,大口咀嚼起来。
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
原本被呦呦驯服的兽群,此刻彻底炸了锅。
那些吸入了瘴气的猛兽,无论狼虫虎豹,此刻都丧失了理智,变成了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怪物。它们不再畏惧火光,不再听从号令,甚至开始互相撕咬,场面血腥得如同修罗地狱。
“吼——”
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虎也吸入了一口瘴气,原本清明的虎目瞬间染上一层浑浊的绿翳。它痛苦地甩着脑袋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,爪子在地上刨出深坑。
“大白!”茸光惊呼一声,想要冲过去安抚。
“别过去!”老谷主厉声喝止,“它已经不是你的伙伴了,它现在是一具行尸走肉!”
白虎猛地抬头,盯着茸光,那眼神陌生而残忍。它后腿一蹬,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腥风,直扑曾经的小主人。
“锵!”
一道寒光横插而入。
夜无痕手中的长剑架住了白虎的利爪,剑身被压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。这位杀手之王闷哼一声,借力向后滑行数丈,虎口崩裂出血。
“这畜生力气变大了至少三倍。”夜无痕甩了甩发麻的手臂,眼神冷冽,“走!这地方要塌了!”
溶洞顶部的钟乳石开始大面积坠落,地面开裂,那股墨绿色的“腐生瘴”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,向着众人包围过来。
萧绝不再犹豫。
他单手抱着呦呦,另一只手抽出腰间软剑,剑光如瀑,将几只扑上来的变异毒鼠绞成肉泥。
“柳白衣,护着老谷主。夜无痕,开路。”
萧绝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,唯有抱着女儿的那只手臂,勒得死紧。
一行人向着出口狂奔。
身后是不断坍塌的岩壁和野兽疯狂的嘶吼声。那股墨绿色的瘴气像是一只贪婪的巨手,紧紧追在他们身后,试图将这最后的生机也一并吞噬。
颠簸中,呦呦勉强睁开眼。
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象,视野里只有爹爹紧绷的下颌线,还有那双总是冷冰冰、此刻却写满焦急的眼睛。
爹爹在怕。
这个认知让呦呦很难过。爹爹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,他不应该怕的。
“爹爹……”呦呦费力地抬起小手,想要去摸萧绝的脸,却发现自己的手重得抬不起来,“别……别怕……”
萧绝脚下一顿,随即跑得更快。
“闭嘴,留着力气。”他低吼道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马上就出去了,出去了就有糖葫芦吃。”
“糖葫芦……”呦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露出一丝向往的神色,可声音却越来越弱,细如蚊讷,“可是……呦呦不想吃……呦呦好困……”
那股霸道的瘴气虽然被小金吸走了大半,但残存的毒素和乌娜临死前的诅咒,依然顺着那一瞬间的接触,侵入了她幼小的身体。
冷。
好冷。
“不能睡!呦呦,不许睡!”。
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。
那是出口。
夜无痕一剑劈开挡路的巨石,阳光混杂着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冲出洞口的那一刻,身后的溶洞轰然坍塌,将那炼狱般的景象和满池罪恶彻底掩埋。
众人狼狈地摔在草地上。
萧绝顾不上喘息,第一时间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儿。
“呦呦?”
小团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臂弯里,长长的睫毛垂着,像是睡着了。只是那张平时总是红扑扑的小脸,此刻白得像纸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
任凭萧绝怎么呼唤,她都没有再睁开眼。
那只总是精神抖擞的小手,无力地垂落在身侧。
……
帐篷内,光线昏黄。
一只铜盆架在炭火边,水汽袅袅。
萧绝挽着袖子,专注地将一方白帕子浸入水中,捞起,拧干。
水温有些烫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却没松手,直到帕子的温度降到适宜,才转过身,走向榻边。
呦呦陷在厚实的狼皮褥子里,小小的一团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萧绝坐下来,动作僵硬地拿着帕子,去擦她额头上的冷汗。
他这双手,握过杀人的剑,批过定生死的奏折,甚至能在大雪天里徒手捏碎敌将的喉骨。可此刻,捏着这一方轻飘飘的帕子,他却觉得比那把三百斤的玄铁重剑还要沉。
帕子擦过呦呦滚烫的脸颊,她不安地哼唧了一声,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。
萧绝的手猛地一抖,悬在半空不敢动了。
“疼?”他低声问,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。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小团子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。
萧绝抿着唇,重新落下手,力道轻得不能再轻,一点点擦去她脖颈间黏腻的汗水。
帐帘被人掀开一角,寒风趁机钻了进来。
柳白衣端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碗,刚迈进一只脚,就感觉到两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射了过来,像是两把冰锥子,要把他钉死在原地。
“把帘子放好。”萧绝头也没回。
柳白衣翻了个白眼,快步走进来,将药碗往案几上一搁:“我是来送药的,又不是来行刺的。这药是用赤炎草熬的,专门压制那丫头体内的寒毒,得趁热喝。”
说着,他伸手就要去扶呦呦。
“别碰她。”
柳白衣气笑了:“萧绝,我是大夫。我不碰她,怎么喂药?怎么把脉?”
“我来。”萧绝端起药碗,勺子在碗里搅了搅,舀起一勺,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,然后皱眉,“太苦。”
“良药苦口!你以为是喝糖水呢?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个?”
萧绝没理他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那是呦呦之前没吃完的蜜饯。他捻了一颗,捏碎了,撒进药碗里,这才重新舀起一勺,送到呦呦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他轻声哄着,“喝了就不冷了。”
可是昏迷中的人哪里听得见。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呦呦紧闭的嘴角流了下来,滴在雪白的里衣上,晕开一片刺眼的污渍。
萧绝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他慌忙用帕子去擦,越擦越脏。
“没用的。”柳白衣叹了口气,“她现在心脉自我封闭,根本吞咽不下去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,强行把药渡进去。但这法子极耗损真气,你刚在洞里跟那个疯婆娘打了一架,要是再……”
话没说完,萧绝已经仰头灌了一大口药汁。
他俯下身,捏开呦呦的下巴,唇贴了上去。
一口,两口。
苦涩的药汁终于被喂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