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薇薇发髻有些乱,裙摆上全是泥点和草屑,甚至还挂着几处被荆棘划破的口子。那张脸苍白消瘦,眼窝深陷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“腐生瘴是万毒谷最阴毒的禁术,只有用‘三才归元’的法子才能解。”
“三才归元?”柳白衣凑了过来,折扇也不摇了,“愿闻其详。”
顾薇薇看都没看他,目光死死锁住萧绝:“需要至阳的内力驱散寒毒,需要圣女之血作为引子,还需要一个容器。”
“容器?”萧绝转过身,目光如刀,“你想用谁做容器?呦呦?”
“只能是她。”顾薇薇迎着他的视线,寸步不让,“她的心神已经与万毒谷的蛊神意志纠缠在一起,只有以她的身体为战场,将毒气彻底净化,她才能醒过来。这既是救世,也是自救。”
“荒谬!”
萧绝猛地逼近一步,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顾薇薇完全笼罩。
“她才三岁!现在的身体连一碗药都喝不进去,你让她做战场?顾薇薇,你,就是为了送她去死?”
顾薇薇仰着头,眼眶通红,却倔强地不肯退缩:“正因为她才三岁,她的心才是最干净的!萧绝,你根本不懂蛊术!如果不这么做,不出三个时辰,腐生瘴就会彻底腐蚀她的五脏六腑,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!”
萧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波澜已尽数压下。
“怎么做?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万毒谷禁地,蛊池遗址。
原本沸腾的血池虽然已经干涸,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依然弥漫在空气中。四周的岩壁被腐蚀得千疮百孔,墨绿色的瘴气如同活物般在坑底盘旋,时不时发出一声诡异的嘶鸣。
一张巨大的白玉祭坛被清理了出来。
萧绝抱着呦呦,盘膝坐在祭坛中央。
顾薇薇站在他对面,两人中间隔着那个小小的、毫无生气的身躯。
“我会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,你最好动作快点。”
顾薇薇点点头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无论发生什么,绝对不能撤回内力。”她看着萧绝的眼睛,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一旦中断,毒气倒灌,我们三个都会死。”
“放心。”
萧绝不再看她,双目微阖,丹田内的真气疯狂运转。
一股雄浑霸道的纯阳内力顺着他的掌心,源源不断地涌入呦呦的后背。
刹那间,呦呦原本惨白的小脸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。她眉头紧皱,显然是感受到了痛苦。
“开始!”顾薇薇低喝一声。
她毫不犹豫地举起银刀,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狠狠一划。
鲜血喷涌而出。
那血不是鲜红的,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金红色泽,散发着淡淡的异香。
顾薇薇将流血的手腕悬在呦呦头顶上方,口中开始念诵起晦涩古老的苗疆咒文。
“嗡——”
随着咒文的响起,原本盘踞在坑底的墨绿色瘴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,疯狂地向着祭坛涌来。
它们贪婪地嗅着圣女之血的味道,争先恐后地想要钻进呦呦的身体里。
“挡住它们!”顾薇薇脸色惨白,失血让她身形摇晃。
萧绝咬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将内力催动到极致,一道金色的光罩凭空而起,将三人笼罩其中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瘴气撞击在光罩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光罩剧烈颤抖,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碎。
“不够……还不够……”顾薇薇看着那些疯狂的瘴气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她再次举刀,在右手手腕上也划了一道。
双腕齐流。
大量的鲜血滴落在呦呦的额头、脸颊,顺着她的脖颈流下,染红了她白色的衣衫。
这血腥味彻底刺激了瘴气。
只听“轰”的一声,四周的瘴气汇聚成一条墨绿色的巨蟒,张开大口,狠狠撞向光罩。
“噗!”
萧绝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,但他抱着呦呦的手臂却纹丝不动,如同铁铸一般。
“萧绝!”顾薇薇惊呼。
“继续!”萧绝咽下喉头的腥甜,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崽的孤狼,“这点东西,还要不了本王的命!”
他体内的真气已经濒临枯竭,但他硬是压榨着经脉里的每一丝潜力,将那道摇摇欲坠的光罩重新撑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呦呦忽然动了。
她没有醒,只是眉头舒展开来,小嘴微微张合,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。
那是一段旋律。
那是她在万毒谷长大时,每天听着风吹过竹林、听着虫鸣鸟叫学会的调子。
“咿呀……呦呦……”
稚嫩的童音,在这充满了杀戮与死亡气息的祭坛上响起,显得那么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和谐。
顾薇薇的眼泪瞬间决堤。
那是《万物生》。
原来她都记得。
她一边流着血,一边哽咽着开口,和着女儿的声音唱了起来。
歌声起初微弱,很快便与呦呦的哼唱融为一体。
奇迹发生了。
原本狂暴的墨绿色瘴气,在听到这歌声的瞬间,竟然停滞了。那条狰狞的瘴气巨蟒缓缓消散,重新化作一缕缕雾气。
萧绝感觉怀里的小身子开始发热。
是一种暖洋洋的、充满了生机的温度。
呦呦体内,那股一直与他对立的寒毒,竟然主动接纳了他的纯阳内力。金色的真气与红色的圣女之血,在歌声的牵引下,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“起!”
顾薇薇最后一声长啸。
一道红白相间的光柱冲天而起,直入云霄!
光柱搅动着风云,形成一个巨大的龙卷,将方圆百里内的所有瘴气尽数吸入其中。
天上的乌云被撕裂,一束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,笔直地照在祭坛上。
风停了。
雾散了。
蛊池里的水重新变得清澈见底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
祭坛中央,光芒散去。
萧绝维持着盘坐的姿势,脸色惨白如纸,但他怀里的呦呦,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。
顾薇薇身子晃了晃,再也支撑不住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一只大手稳稳地接住了她。
萧绝单手抱着呦呦,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。
就在这时,萧绝怀里的小团子睫毛颤了颤。
那双紧闭了整整两天的眼睛,终于缓缓睁开。
阳光有些刺眼,呦呦迷迷糊糊地抬起手,揉了揉眼睛。视线逐渐清晰,她看到了萧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,也看到了靠在爹爹怀里、满手是血的娘亲。
“爹爹……娘亲……”
呦呦的声音软软糯糯的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萧绝浑身一震,低头看她。那双杀人无数的手,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呦呦乖巧地点点头,伸出小手,摸了摸萧绝的脸,又指了指昏睡的顾薇薇,“爹爹,娘亲的味道好香。”
“娘亲……”
小团子满足地叹了口气,嘴角翘起两个浅浅的小梨涡。
“爹爹,呦呦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爹爹变成了太阳,娘亲变成了月亮。”呦呦打了个哈欠,眼皮又开始打架,“然后……呦呦就不冷了。”
话还没说完,她的小脑袋一歪,靠在萧绝的胸口,再次沉沉睡去。
这一次,她的呼吸平稳绵长,再也没有那种令人心悸的脆弱感。
萧绝抱着这一大一小,坐在废墟般的祭坛上,沐浴着初升的朝阳。
……
万毒谷口的石碑前,雾气还没散尽。
老谷主手里拄着那根盘着活蛇的拐杖,枯树皮似的手掌摊开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令牌。
“拿着。”
老谷主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破风箱拉动。她看着面前只有五岁的少年,眼神复杂。
茸光只穿了一件半旧的兽皮坎肩,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荆棘划出的细密白痕。
他没伸手,只是警惕地盯着那块骨牌。
“这是狼王令,也就是万毒谷的少主令。”老谷主没理会他的抗拒,一把抓过他的手,硬生生将令牌塞进他掌心,“出了这十万大山,外面的世界吃人不吐骨头。你这性子,除了杀人就是被杀。跟着那丫头,护好她,也算是给你这身戾气找个去处。”
茸光想把手抽回来,没抽动。
他扭头看向不远处。那辆宽大得不像话的马车旁,顾薇薇正蹲在地上,替呦呦整理衣领。
母女俩说着悄悄话,不知道呦呦说了什么,顾薇薇红着眼眶笑了,伸手在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捏了一把。
“我不去。”茸光梗着脖子,视线却没从那边挪开,“我要留在谷里练蛊。”
“练个屁。”老谷主一拐杖敲在他腿肚子上,力道不大,却让他膝盖一软,“你那点本事,在这林子里称王称霸还行,真要遇上绝顶高手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去外面看看,看看什么是人心险恶,什么是朝堂诡谲。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不用刀也能杀人,再回来接我的班。”
那边,萧绝负手立在车辕旁,黑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目光冷淡地扫过这边拉拉扯扯的一老一少。
“好了没?”
这一声不高不低,却带着惯有的压迫感。
顾薇薇站起身,最后抱了一下呦呦,“等婆婆身体康复了,娘亲去回去陪呦呦,要听爹爹的话”。
“娘亲,快点来找呦呦。”
顾薇薇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。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