呦呦吸了吸鼻子,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,从车窗探出个小脑袋,冲着还愣在原地的茸光喊:“喂!黑炭头!你再不上来,我就让小金咬你的屁股!”
茸光磨了磨后槽牙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狼牙令,又看了看那个趴在窗口、一脸嚣张的小丫头。
最终,他把令牌往怀里一揣,像只矫健的豹子,几步窜了过去,没走车门,直接翻身上了车顶,盘腿坐下。
“我是去看着你,免得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”
车厢里传来呦呦清脆的笑声:“略略略,明明是你舍不得我!”
马车辚辚启动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的声响惊飞了林间的宿鸟。
三日后,锦州城。
这是大燕南境最繁华的商贸重镇,也是回京必经之路。
刚一进城,原本还在车顶上装深沉的茸光就被迫钻进了车厢——没办法,城里人太多,对着一个衣衫褴褛坐在车顶的小孩指指点点,那眼神就像在看耍猴的。
马车在城中最大的客栈“云来客栈”前停下。
萧绝刚一落地,掌柜的就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,还没等他开口,一只穿着粉色绣花鞋的小脚丫就踩在了墨渊宽厚的肩膀上,借力一跳,稳稳落地。
“哇——”
呦呦仰着小脑袋,看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招牌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。
卖糖人的、炸油糕的、耍杂技的……各种香味混合着喧闹的人声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爹爹!那个红红的看起来很好吃!”
“那个转圈圈的我也要!”
“还有那个!那个吹出来的小人儿!”
呦呦一手拽着萧绝的衣摆,一手疯狂指点江山。
萧绝眉头都没皱一下,侧头对身后的墨渊抬了抬下巴:“买。”
墨渊面无表情地掏出钱袋,一一照办。
呦呦心满意足地啃着一串糖葫芦,转头看见缩在马车边、一脸警惕盯着过往行人的茸光。
少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用来防身的竹刺,脊背弓起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谁的喉咙。
周围路过的百姓见他这副凶相,都吓得绕道走。
再加上他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坎肩,露出的胳膊黑不溜秋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活脱脱一个小叫花子。
呦呦嫌弃地皱起小鼻子。
“啧,太丑了。”
她三两口嚼碎嘴里的山楂,把竹签往墨渊手里一塞,迈着小短腿走到茸光面前,双手叉腰,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。
“黑炭头,你现在可是本郡主的跟班,穿成这样,丢的是我爹爹的脸!”
茸光瞥了她一眼,没理会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街角一个扛着扁担的货郎——那货郎腰间挂着把柴刀,在他看来,这是威胁。
“走!”
呦呦不由分说,一把抓住他满是泥灰的手腕,拖着他就往旁边一家气派的三层楼阁走去。
那楼阁上挂着金漆招牌——“锦绣坊”。
“我不去!”茸光用力甩手,脚下像生了根,“那是女人去的地方,一股子脂粉味,难闻死了!”
“什么女人去的地方?那是卖衣服的!”呦呦人小力气却不小,再加上体内有蛊王加持,这一拽竟然把毫无防备的茸光拽了个趔趄,“爹爹说了,人靠衣装马靠鞍,你这身狼皮都要馊了!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拉扯扯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“王爷,这……”墨渊抱着一堆糖葫芦和油纸包,有些迟疑,“那小子野性难驯,怕是……”
“随她闹。”萧绝理了理袖口,迈步跟了上去,“只要不拆了这锦州城,随她。”
锦绣坊内,掌柜的正拨弄着算盘,冷不丁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拖着个野人似的小子冲进来,吓了一跳。刚要喊伙计赶人,就见随后走进来的那个黑衣男人。
那通身的气派,那腰间挂着的极品墨玉,还有那双冷得掉冰渣子的眼睛。
掌柜人精似的,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:“几位贵客,看点什么?咱们锦绣坊可是这南境最好的成衣铺子,无论是苏绣、蜀锦,就连京城时兴的样式,我们这里应有尽有。”
“把他洗干净,换身衣服。”
萧绝随手抛出一锭金子,落在柜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掌柜的眼睛都直了,连连点头:“好嘞!好嘞!小二,快带这位小公子去后堂沐浴更衣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后堂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。
“我不穿这个!滑溜溜的,怎么打架?”
“哎哟小祖宗,这可是上好的云锦,透气又舒服……”
“这个袖子这么大,藏暗器都不方便!撕了!”
“别撕啊!这可是五百两银子!”
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和伙计的哀嚎,帘子被人粗暴地掀开。
茸光黑着脸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套着一件天蓝色的锦袍,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,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强行梳顺,束了个发髻。
单看脸,倒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,只是那表情实在太臭了。
他浑身僵硬,胳膊架着,两条腿迈步的时候同手同脚,像是被捆住了手脚,走得那叫一个别扭。
“噗嗤。”
呦呦正坐在高脚凳上晃着小腿,看见这一幕,没忍住笑喷了。
“哈哈哈哈!黑炭头,你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!”
茸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咬牙切齿:“顾、呦、呦!”
他想冲过来捂住这死丫头的嘴,结果刚迈出一步,脚下那双崭新的鹿皮靴子太硬,鞋底又厚,直接把他绊了个狗吃屎。
“砰!”
结结实实摔在地上。
周围挑选布料的妇人们纷纷掩嘴偷笑。
茸光趴在地上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这辈子就在狼群里抢食的时候丢过脸,什么时候在这么多人面前摔过跤?
“这什么破鞋子!”
他猛地爬起来,一把扯掉脚上的靴子,狠狠摔在地上,“底这么厚,踩在地上一点感觉都没有!要是有人偷袭,我连震动都听不见!”
“那是让你走路的,又不是让你听地动的。”呦呦跳下凳子,捡起那只靴子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城里的路都是平的,哪有那么多陷阱?”
“我不穿!”
茸光赤着脚站在光滑的地板上,脚趾不安地蜷缩着抓地,“我要穿我的草鞋!”
“不行!”呦呦叉腰,“草鞋配锦袍,丑死了!你必须穿!”
“我就不!”
“就要!”
两个小孩大眼瞪小眼,谁也不让谁。
萧绝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,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。
最后,还是墨渊看不过去了,上前一步,像拎小鸡一样把茸光拎了起来,强行按在凳子上:“穿上。王爷的脸面不能丢。”
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茸光屈辱地服了。
但这还没完。
出了锦绣坊,呦呦又拉着他钻进了一家名叫“琳琅阁”的首饰铺子。
“这个玉佩好看,挂在腰上叮当响!”
“这个发冠是金的,亮闪闪的,配你!”
呦呦手里拿着一块比巴掌还大的白玉佩,不由分说就要往茸光腰带上挂。
茸光忍了一路,此刻终于爆发了。
“我不挂!”
他一把挥开呦呦的手,那块价值连城的白玉佩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碎成了三瓣。
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呦呦愣住了,看着地上的碎玉,小嘴一扁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赔我的玉!”
“赔就赔!”茸光也急了,他指着自己身上的锦袍,吼道,“这衣服勒得我喘不过气,这鞋子沉得像石头,还要挂个石头在腰上响?我是人,不是戏台上的猴子!这种破烂玩意儿,只有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人才稀罕!在林子里,穿成这样早被野猪拱死了!”
“这里不是林子!”呦呦大喊,“这里是锦州!你以后要去京城,难道你要光着屁股进皇宫吗?”
“那我就不去京城!”
茸光吼完这一句,猛地伸手抓住领口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那件价值五百两的云锦长袍,被他从领口直接撕到了下摆。
紧接着,他两脚一蹬,甩飞了那双让他走路不稳的靴子。
眨眼间,那个虽然别扭但还算体面的贵公子不见了,又变回了那个只穿着兽皮短裤、光着膀子的小狼崽子。
“这破衣服,谁爱穿谁穿!”
茸光把撕烂的衣服往地上一扔,转身就往外跑。
门口的伙计想拦,被他一个灵活的矮身钻了过去。他手脚并用,像只猴子一样顺着门口的柱子蹭蹭几下爬上了二楼的屋檐,几个起落,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顶后面。
“哇——”
呦呦看着那一地狼藉,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。
“他欺负人!爹爹!他欺负我!呜呜呜……”
萧绝放下手里的茶盏,站起身,看着那个消失在屋顶的身影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。
“跑得倒是挺快。”
他走过去,弯腰抱起哭得打嗝的呦呦,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金豆子。
“好了,不哭。”
“他……他撕烂了衣服……还摔了玉……”呦呦抽抽搭搭地告状,“那是花爹爹的钱买的!”
“嗯,回头从他月钱里扣。”萧绝毫无原则地哄着,“扣一辈子。”
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他跑了……”
萧绝走到门口,看着街道上方纵横交错的屋檐,淡声道:“墨渊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抓回来。”萧绝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告诉他,抓不回来,今晚就让他睡大街。另外,赔偿店家的损失。”
“是。”
墨渊领命而去。
萧绝抱着呦呦走出铺子,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,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呦呦,记住了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要把狼驯成狗,光给它穿衣服是没用的。”萧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教导意味,“得先打断它的骨头,再给它肉吃。不过这小子骨头硬,你这法子,太软了。”
呦呦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,看着手里那块碎掉的玉佩,若有所思。
“那……下次我让小金咬他?”
萧绝勾了勾唇角:“可以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