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许久,少年的声音才被夜风送过来:“我想回万毒谷。这里的人,太假。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刀子,说话的时候嘴里藏着毒。”
“也没那么坏啦。”呦呦伸出小短手,费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,“爹爹说,这叫‘规矩’。虽然我不喜欢,但爹爹说,要学会看穿这些规矩,才能不被欺负。”
“我不学。”茸光倔强道,“谁欺负我,我就咬死谁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呦呦一本正经地教训他,“这里不能随便咬人。咬死了人,爹爹要赔钱的。爹爹赚钱很辛苦,我们要省着点花。”
暗处的萧绝嘴角抽了抽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睡床?”茸光转过头,看着缩在自己袍子里的小团子,语气虽然嫌弃,动作却很诚实地帮她掖了掖漏风的衣角。
“床太大了。”呦呦嘟囔着,“而且屋子里太安静,我害怕。以前在谷里,晚上都能听到虫子叫,还有狼嚎。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个老头子送来的熏香,难闻死了。”
她往茸光身边挤了挤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:“还是这里好。有风,有星星,还有你和小黑。”
茸光身子僵硬了一瞬,随即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把那张珍贵的兽皮袍子大半都盖在了呦呦身上,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,在寒风中挺直了脊背。
“睡吧。”少年低声道,“我看着。狼不来,鬼不来。”
呦呦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小手抓着茸光的衣袖,不大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小黑吐了吐信子,把大脑袋搭在呦呦脚边,也闭上了眼睛。
萧绝站在阴影里,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最终还是慢慢收了回来。
他看着女儿毫无防备的睡颜,看着她抓着那个野小子衣袖的手,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,又酸又涩,堵得慌。
那是他的女儿。
以前打雷下雨,只会往他怀里钻的女儿。
现在,竟然宁愿去睡冷冰冰的屋顶,宁愿去挨着那个浑身脏兮兮的臭小子,也不愿意睡在他安排好的暖阁里。
一种名为“老父亲的失落”的情绪,在摄政王心头疯狂蔓延。
墨渊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件大氅,犹豫着要不要给王爷披上。
“王爷,夜深露重,要不把郡主抱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萧绝声音冷硬,拒绝得干脆利落。
他负手而立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敢给他女儿当枕头的臭小子。
如果眼神能杀人,茸光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。
“本王就在这儿守着。”萧绝咬牙切齿,“我看这小子敢不敢乱动。”
墨渊:“……”
您这是何苦呢?跟个五岁的孩子置什么气?
于是,这一夜,岳麓书院的屋顶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。
两个孩子和一条蛇睡得香甜。
不远处,大燕最有权势的摄政王,像尊门神一样,顶着寒风站了一整宿。
哪怕露水打湿了鬓角,哪怕寒气侵入衣袍,他愣是一步没挪。
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臭小子给呦呦挡风,看着呦呦睡觉不老实,一脚踹在那个臭小子脸上,那个臭小子非但没生气,还把她的脚塞回被子里。
萧绝的脸色,随着天色渐亮,越来越黑。
清晨,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听松阁的屋顶上。
“唔……”
呦呦揉着眼睛醒来,舒服地伸了个懒腰。
这一觉睡得真舒服,就像回到了万毒谷的大石头上。
她刚睁开眼,就看到面前立着一道高大的人影。
“爹爹?”
呦呦眨巴着大眼睛,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。
萧绝没应声。
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眼神幽怨,活像个被始乱终弃的怨妇。
茸光早就醒了,此刻正握着刀,警惕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男人,身体紧绷,随时准备带着呦呦逃跑。
“醒了?”萧绝声音沙哑,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“嗯!”呦呦完全没察觉到亲爹的怨念,欢快地爬起来,顺手拍了拍还在装睡的小黑,“爹爹早呀!这里的日出真好看!”
萧绝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胸口更疼了。
他站了一宿,腿都麻了,这没良心的小丫头居然只关心日出?
“爹爹,你怎么了?”
呦呦终于发现不对劲了。她凑近了些,伸出小手摸了摸萧绝的脸,惊讶道,“你的脸好凉呀!还有眼睛下面怎么黑黑的?”
她转头看向茸光,一脸天真地问:“黑炭头,爹爹是不是中毒了?”
茸光嘴角抽搐了一下,收起刀,诚实地摇摇头:“不像中毒。像被人抢了肉的狼王。”
“抢肉?”呦呦歪着头,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,“可是我没抢爹爹的肉呀。”
萧绝闭了闭眼,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。
他弯下腰,一把将那个还在纠结“肉”的小没良心抄进怀里,动作虽然粗鲁,力道却控制得极好。
“回屋。”
萧绝冷冷地丢下两个字,抱着女儿转身就走。
经过茸光身边时,他脚步一顿,侧过头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了少年一眼。
“以后晚上睡觉,离她三尺远。”
茸光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男女授受不亲!”萧绝磨着后槽牙,“再让我看见你给她当枕头,我就把你扔进后山喂老虎。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跃下屋顶,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。
“莫名其妙。”少年嘟囔了一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,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打哈欠的小黑,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。
刚才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靠在身上的时候,好像……也没那么讨厌。
听松阁内。
墨渊端着洗脸水进来,就看见自家王爷正把郡主按在凳子上,拿着热毛巾,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她的手和脸。
“爹爹,疼……”呦呦抗议。
“忍着。”萧绝黑着脸,“全是味儿。以后少跟那个野小子混在一起,都把你带野了。”
“可是哥哥对我很好呀。”呦呦眨巴着眼睛,“他还把袍子给我盖呢。”
“那是他应该做的。”萧绝冷哼,“吃我的穿我的,给你当个垫子怎么了?”
呦呦想了想,觉得爹爹说得好有道理,于是点了点头:“也是哦。那以后让他天天给我当垫子!”
萧绝手里的动作一僵。
把毛巾往盆里一扔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不行!”
“为什么呀?”
萧绝看着女儿那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,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:“因为……因为他身上有虱子!对,有虱子!会传染给你,到时候把你头发剃光,变成小秃子!”
正蹲在窗外偷听的茸光:“……”
这就是中原最有权势的摄政王?
真幼稚。
“阿嚏!”
萧绝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呦呦立刻紧张起来,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,直接塞进萧绝嘴里:“爹爹快吃!这是防风寒的,虽然有点苦,但是很管用哦!”
萧绝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苦药,那味道直冲天灵盖,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。
但他看着女儿关切的眼神,喉结滚了滚,硬生生把那颗比黄连还苦的药丸咽了下去。
“爹爹乖,吃药药好得快。”
萧绝那一肚子的火气和酸气,在这个动作下,瞬间烟消云散。
罢了。
跟个野小子计较什么。
只要女儿还在身边,只要她还愿意哄着自己,这天底下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“墨渊。”萧绝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把最好的安神香拿来,把屋里那些熏死人的玩意儿都换了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有些不情愿地加了一句,“给那小子送两床厚被子去。别回头冻死了,没人给呦呦当保镖。”
墨渊忍着笑,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官道两旁,古木参天,枝叶在夜风中相互拍打,发出类似于海潮退去时的闷响。
车队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。
队伍最末端,一辆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囚车旁,夜无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。
囚车里绑着个男人。这人浑身是血,脑袋耷拉着,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有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。他是圣月教在这一带据点的小头目,也是唯一的活口。
“骨头挺硬。”
夜无痕收起帕子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。他身边的地上已经丢了三根断指,切口平整,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粘连。
那小头目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,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,混着血沫子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听雨楼的……手段……不过如此。”
夜无痕没生气,只是偏过头,看了看天色。
“再过半个时辰,若还是不说,我就只能把你的皮整张剥下来,做成灯笼挂在车头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老友商量晚饭吃什么,“放心,我的手艺很好,剥到腰部的时候,你都未必会死。”
小头目身子抖了一下,但依旧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他是死士,受过专门的抗刑训练,皮肉之苦尚能忍受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这边的死寂。
“夜干爹,你怎么还没问完呀?”
软糯糯的小奶音,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和焦糊味的夜晚显得格格不入。
夜无痕手里的刀一顿,那一身令人胆寒的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抱着半个西瓜,一边走一边用勺子挖着吃的小团子,面罩下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郡主,这里脏。”夜无痕侧身挡住了囚车里的惨状,“别污了您的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