呦呦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，脖子上挂着那个有些发黄的骨笛，腮帮子鼓鼓的，还在嚼着西瓜瓤。她踮起脚尖，从夜无痕的咯吱窝下面探出个小脑袋，好奇地往囚车里瞅。
“咦？这个叔叔为什么只有七个手指头？”呦呦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天真，“是因为不听话，被娘亲打手板了吗？”
囚车里的小头目看到是个奶娃娃，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瞬，随即恶狠狠地瞪了过来：“滚开！哪来的小崽子！”
呦呦也不恼，咽下嘴里的西瓜，又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夜干爹，爹爹说前面有个镇子，想去吃那里的云吞面。你要是再不快点，面就要坨了。”
夜无痕有些头疼：“此人嘴硬，受过特殊训练，寻常刑罚对他无效。”
“哦——”呦呦拖长了尾音，把西瓜递给旁边的侍卫，拍了拍沾着西瓜汁的小手，“嘴硬是因为脑子里装了太多秘密，把脑袋撑坏了。只要把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，嘴就不硬了。”
她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，脸上却挂着甜甜的笑。
呦呦迈着小短腿走到囚车边，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……。
“夜干爹，你那个刀子太慢啦。剥皮多累呀，还会弄脏衣服。”呦呦献宝似的打开盒子，“让小金帮帮你吧。”
盒子里，那条胖乎乎的金蚕蛊正懒洋洋地趴在一片新鲜的桑叶上，通体金黄，在火光下流光溢彩。
小头目盯着那条虫子，眼底闪过一丝不屑：“拿条虫子吓唬老子？老子在南疆什么毒虫没见过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呦呦伸出手指，轻轻戳了戳小金的屁股。
“小金，起床干活啦。这个人脑子里有好吃的，去看看。”
原本慵懒的小金瞬间支棱起来。它头顶那两根细小的触须颤动了两下，似乎真的闻到了什么美味。
下一刻，金光一闪。
小头目只觉得耳边一阵微风拂过，紧接着，耳廓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。他下意识想甩头，却发现那东西已经顺着耳道钻了进去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，惊起林中无数飞鸟。
小头目疯狂地挣扎着，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。他拼命用头撞击着囚车的木栏，试图把钻进耳朵里的东西甩出来。
“好吵哦。”呦呦捂着耳朵，退后两步，“夜干爹，让他小声点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小头目痛苦扭曲的脸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他杀人无数，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。
那不仅仅是疼。
小头目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只冰凉的小虫子正沿着他的耳道一点点往里爬。它有很多只细小的脚，每一只脚踩在他的耳膜上，都像是在擂鼓。
沙沙。沙沙。
那是虫子啃噬软骨的声音。
声音不大，却通过骨传导，在他脑海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就像是有无数把小锉刀，正在一点点锉开他的头骨，往他的脑浆里钻。
“出来！滚出来！”小头目嘶吼着，眼球因为充血而暴突，“杀了我！快杀了我！”
这种未知的、被活物侵入大脑的恐惧，瞬间击溃了他作为死士的所有心理防线。
呦呦站在一旁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狗尾巴草，正百无聊赖地晃着：“叔叔，小金很挑食的。它如果不高兴，就会在你脑子里产卵哦。到时候会有很多很多小小金孵出来，把你脑子吃光光。”
“我说！我什么都说！”
小头目彻底崩溃了。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再也没了刚才的硬气，“让它停下！求求你让它停下！”
呦呦并没有立刻召回小金，而是歪着头看向夜无痕：“夜干爹，爹爹说，做生意要先验货。”
夜无痕会意，上前一步，冷声道：“谁指使乌娜篡位的？圣月教哪来的‘腐生瘴’？”
“是……是赤龙会！是赤龙会的人！”小头目大口喘着气，此时此刻，只要能让那只该死的虫子停下来，让他出卖祖宗都行。
“赤龙会？”夜无痕眉头微皱，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从未听说过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江湖门派。”小头目眼神涣散，断断续续地说道，“他们是前朝余孽……都是当年大周皇室的旧部和后裔……”
不远处，一直静静停着的马车里，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一角。
夜无痕神色一凛，继续追问：“他们为何要帮圣月教？”
“为了……乱。”小头目咽了口唾沫，“赤龙会的使者找到了乌娜，给了她那本记载着禁术的古籍，还给了她一大笔钱招兵买马。条件只有一个，就是在南疆制造混乱，越大越好。”
“南疆一乱，朝廷势必派兵镇压。摄政王……摄政王若是分心南顾，京城就会空虚。”
呦呦听得云里雾里，什么前朝，什么大周，她完全听不懂。她只听懂了一件事——这群坏蛋想欺负爹爹。
小姑娘的脸板了起来，原本可爱的梨涡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意。
“还有呢？”夜无痕的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还有……赤龙会的少主……已经进京了。”小头目声音越来越小，显然是快撑不住了，“据说……据说京城里有一位身份尊贵的皇族，是他们的内应。他们要在京城……布一个大局，要让大燕……改朝换代……”
“那个少主是谁？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我只见过背影……他穿着白衣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……扇面上画着……画着……”
小头目突然浑身抽搐，双眼翻白，口中吐出大量白沫。
“哎呀，小金好像咬到什么奇怪的地方了。”呦呦惊呼一声，连忙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骨笛。
一声尖锐短促的哨音响起。
那只金蚕蛊依依不舍地从小头目的耳朵里爬了出来，身上干干净净，连一丝血迹都没沾。它似乎有些不满，冲着呦呦晃了晃脑袋。
“好啦好啦，回去给你吃毒蝎子。”呦呦伸出手，让小金爬回盒子里，然后嫌弃地看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小头目，“真没用，这么快就晕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手里记录下的口供，脸色凝重到了极点。
前朝余孽，勾结皇族，意图谋反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了，这是一场针对大燕江山、针对摄政王萧绝的惊天阴谋。
他快步走到那辆宽大的马车前，低声道：“王爷。”
“都听到了。”
车帘掀开，萧绝一身玄色锦袍，手里握着一卷书，神色慵懒地靠在软垫上。但那双狭长的凤眸中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“赤龙会……大周余孽……”萧绝轻笑一声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本王还在想，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，能弄到失传百年的‘腐生瘴’。”
当年大燕立国，萧家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，亲手覆灭了大周皇朝。大周皇室苏家，几乎被斩尽杀绝。没想到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，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兴风作浪。
“王爷，那俘虏提到的白衣少主，还有京中的内应……”夜无痕有些担忧。
京城局势本就复杂，太后党虎视眈眈，如今又多了一股潜伏在暗处的势力，简直是腹背受敌。
“白衣折扇？”萧绝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的书卷，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孔，最后定格在一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人身上。
但他没有说破，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既然他们想玩，本王就陪他们好好玩玩。想让大燕改朝换代？”
这时，一个小小的身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。
“爹爹！”
呦呦一头扎进萧绝怀里，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一样，挥舞着小拳头，“那个坏蛋说有人要欺负你！呦呦让小金去咬他们！把他们的脑子都吃掉！”
萧绝身上的戾气，在触碰到女儿柔软发顶的那一刻，瞬间消散。
他放下书卷，伸手将呦呦抱到腿上，动作熟练地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，语气温柔得让车外的夜无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好，以后谁敢欺负爹爹，呦呦就帮爹爹咬死他。”
“嗯！”呦呦重重地点头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半个没吃完的西瓜，讨好地递到萧绝嘴边，“爹爹吃瓜，甜的。”
萧绝看着那被挖得坑坑洼洼、还沾着女儿口水的西瓜，没有丝毫嫌弃，低头咬了一口。
“确实甜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，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“墨渊。”萧绝淡淡开口。
一直守在车旁的墨渊立刻抱拳：“属下在。”
“传信给京城暗桩，查查最近有没有南方来的富商巨贾，尤其是喜欢穿白衣、附庸风雅的。另外……”萧绝顿了顿，眼中寒光乍现，“盯紧了恭亲王府。本王倒要看看，这位平日里只知道遛鸟斗鸡的二皇子，是不是真的那么安分。”
“是！”
墨渊领命而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呦呦趴在萧绝怀里，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，忽然问道：“爹爹，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？我想吃张婆婆做的桂花糕了。”
萧绝收回视线，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，声音轻柔：“快了。等爹爹回去，把这些讨厌的老鼠都清理干净。”
“老鼠？”呦呦眼睛一亮，“那我让小黑去抓！小黑最喜欢吃老鼠了！”
萧绝失笑，捏了捏她的小鼻子：“好，让小黑去抓。不过这些老鼠比较大，还会咬人，呦呦要跟紧爹爹，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啦！”
马车重新启动，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夜色更深了。
“爹爹，我又饿了。”
“……刚才不是刚吃了半个西瓜吗？”
“可是动脑子很累的呀！小金也饿了，它说想吃那个人脑子里的虫子，我不让它吃，它生气了，要吃肉肉才能好。”
“……墨渊，前边镇子停一下，买两只烧鸡。一只给郡主，一只给……那条虫子。”
“谢谢爹爹！爹爹最好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