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城,一队车马缓缓驶入。
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,有些眼尖的认出了那马车上的徽记,低声惊呼:“是摄政王的车驾!王爷回京了!”
马车内,呦呦趴在窗棂上,小脸挤在缝隙里,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个不停。
“好多人呀。”
坐在角落里的茸光怀抱短刀,浑身肌肉紧绷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。
对于在丛林里长大的孩子来说,这种拥挤嘈杂的环境简直就是噩梦。
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死角,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支毒箭。
“放松点。”萧绝瞥了他一眼,语气淡漠,“这里是天启,不是你的十万大山。想杀本王的人虽多,但敢在大街上动手的,还没出生。”
茸光抿着嘴没说话,只是握刀的手稍微松了一些,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车队穿过喧闹的外城,驶入幽静肃穆的内城。这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,街道宽阔整洁,连路边的柳树都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摄政王府的大门已遥遥在望。
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在门口,朱红大门敞开,福伯正带着两排仆役翘首以盼。
“王爷回来了!”福伯激动得老脸通红,拄着拐杖迎上来。
马车缓缓停稳。
墨渊翻身下马,上前去放脚踏。
就在这一刹那,变故陡生。
街道旁的一棵老槐树后,一道灰扑扑的人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。这人没有拿刀,也没有暗器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,直挺挺地朝着萧绝的马车撞去。
“护驾!”
墨渊反应极快,长刀尚未出鞘,刀鞘已如闪电般横扫而出,重重击在那人的膝盖弯处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那人闷哼一声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但他借着这股冲力,竟将怀中的黑盒贴着地面滑了出去。
盒子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,堪堪停在马车轮前三寸的地方。
紧接着,那人没有任何犹豫,牙关猛地一合。
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,身子一歪,当场气绝。
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。
周围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,纷纷拔刀出鞘,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。福伯吓得拐杖都掉了,颤巍巍地喊道:“来人!抓刺客!快抓刺客!”
“不用抓了。”
“死士,任务完成即死。倒是好规矩。”
车帘掀开。
萧绝一身玄袍,牵着呦呦的小手走了下来。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,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的木盒上。
“爹爹,这个叔叔为什么要把盒子扔给我们?”呦呦好奇地探头,“是送礼物吗?可是他为什么流黑血呀?那是中了‘断肠草’的味道。”
小姑娘鼻子灵得很,隔着几步远就闻出了那人嘴里的毒药成分。
“小心有毒。”夜无痕低声道。
盒子弹开,没有毒烟,没有暗器。
里面只躺着两样东西。
一卷暗红色的布帛,还有一块缺了一角的玉佩。
那布帛上的红色并非染料,而是干涸发黑的血迹,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夜无痕用刀尖挑起布帛,展现在众人面前。
上面只有八个大字…
“血债血偿,江山易主。”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夜无痕冷笑一声,随手将布帛丢回盒子里,目光转向那块玉佩。
那玉佩通体苍翠,雕工极尽繁复,刻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。只是这龙形与大燕皇室惯用的图腾截然不同,龙身更为细长,龙角峥嵘,带着一股古朴苍凉的气息。
“这是……”墨渊瞳孔微缩,像是认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边的死寂。
“皇兄!皇兄你没事吧!”
一袭红衣的萧澈策马狂奔而来,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。他勒住缰绳,甚至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,脸上难得露出了焦急的神色。
在他身后,还跟着一位身形魁梧的武将,正是九门提督秦莽。
“听闻有人行刺?”秦莽大步上前,声若洪钟,“哪个不长眼的狗贼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?”
萧澈冲到萧绝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见自家皇兄毫发无损,这才松了口气。随即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黑盒上。
当看清盒中那块龙纹玉佩时,萧澈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去。
“前朝……盘龙佩?”萧澈声音发紧,“这东西不是早在八十年前大周覆灭时就被毁了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秦莽也是脸色大变,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:“大周皇室的信物?这帮前朝余孽是疯了吗?竟敢公然挑衅?”
气氛一时凝固到了极点。
赤龙会用这种方式,宣告他们的归来,并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如今大燕最有权势的人——摄政王萧绝。
“爹爹。”
呦呦忽然扯了扯萧绝的袖子,小脸上写满了嫌弃,“这个布条条好臭哦,比万毒谷后面那个烂泥塘还要臭。上面好多怨气,呦呦不喜欢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火折子,那是她平时用来烤蜈蚣吃的。
“我们把它烧了吧?”小姑娘天真地提议,“烧了就不臭了。”
萧绝低下头,看着女儿那双澄澈的大眼睛,原本阴郁冷厉的面容忽然柔和了几分。
“好。”
他弯下腰,将呦呦抱了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。然后,他抬起脚,那双绣着金线的黑色官靴,毫不犹豫地踩进了那个黑盒子里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。
那块价值连城、代表着前朝皇权正统的盘龙佩,在萧绝脚下瞬间化为齑粉。
连同那个装着血书的盒子,也被这一脚踩得稀烂。
萧澈看得眼皮直跳:“皇兄,那可是……”
“一块破石头罢了。”萧绝漫不经心地碾了碾脚底,“大周早就亡了八十年,几只阴沟里的老鼠抱着块破玉佩,就想翻天?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侍卫,越过高耸的围墙,投向京城深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。
风吹起他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
“告诉他们。”萧绝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想把这江山拿回去,尽管来拿。本王的刀若是钝了半分,这摄政王的位置,拱手相让。”
“但若是敢动本王的人……”
他伸手捂住呦呦的耳朵,语气骤然森寒,“本王就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地狱。”
呦呦虽然听不到爹爹在说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爹爹胸腔的震动。她伸出小手,拍了拍萧绝的胸口,奶声奶气地安抚:“爹爹不气,回头让小金去咬他们。小金最近牙口可好了,连石头都能咬动。”
萧绝低笑一声,松开手,在那粉嫩的小脸蛋上捏了一把:“好,都听呦呦的。进府,福伯准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“桂花糕!”呦呦眼睛一亮,立刻把什么血书、玉佩抛到了九霄云外,“快走快走!要是凉了就不好吃了!”
一行人拥簇着摄政王进了府,大门轰然关闭,将外界的窥探隔绝在外。
……
距离摄政王府两条街的茶馆。
二楼临窗的雅座,视野极佳,正好能远远看到王府门口发生的一幕。
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只极薄的白瓷茶杯。他生得极好,眉眼如画,气质温润如玉,就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君子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总是含着三分笑意,让人如沐春风。
“踩碎了啊……”
苏白轻叹一声,语气惋惜,像是看到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打碎,“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,苏家最后一块盘龙佩呢。”
站在他身后的随从低垂着头,声音嘶哑:“少主,萧绝狂妄至极,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。那个死士也是白死了。”
“谁说白死了?”
苏白轻轻抿了一口茶,茶香袅袅,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幽暗,“愤怒,是智者的大忌。萧绝越是表现得狂妄,越说明他在意。”
他放下茶杯,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。
“他有了软肋。”
苏白的目光穿过层层屋脊,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趴在萧绝怀里的小小身影,“以前的萧绝,是一把没有鞘的刀,锋利,但也容易折断。现在的他,有了刀鞘,看起来钝了,实则……更有趣了。”
“少主的意思是?”
“那个小丫头。”苏白嘴角的笑意加深,却不达眼底,“听说她是万毒谷出来的?还会使蛊?”
“是。据说是当年那个圣女的孩子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苏白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,“刷”地一声展开。
“既然摄政王不喜欢那块玉佩,那下次,我们就送他一份更‘鲜活’的礼物吧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风度翩翩地往楼下走去。
“走吧,戏台已经搭好了,咱们这些唱戏的,也该去拜拜码头了。听说萧澈最近在筹办一场‘赏宝大会’?正好,我也有一件稀世珍宝,想让京城的权贵们开开眼。”
“是,少主。”
风吹过茶楼的招牌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