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一个岔路口。
“郡主。”墨渊勒住马缰,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抗拒,他指着那条宽阔的大路,“听干爹一句劝。前面三十里就是青州府,王……咳,你七叔已经把整个‘聚贤楼’都包下来了。听说那里的红烧狮子头是一绝,咱们何必去钻那林子?”
他没敢说实话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收到暗卫传信,摄政王为了让闺女这一路走得舒坦,连夜调了三百工匠把前面那段路的坑洼都填平了。
呦呦坐在车辕上,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。她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不去。”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,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那条路太直了,不好玩。而且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嫌弃地皱起小眉头:“那边有股马粪味,还有好多好多人的汗臭味。呦呦不喜欢。”
“那是人气儿!”墨渊试图挣扎。
“那是臭气。”一直没说话的茸光忽然开口。
这个野小子蹲在马车顶上,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幽深的山林,鼻翼微微扇动。
“林子里有野猪,有山鸡,还有……”茸光舔了舔嘴唇,眼睛里闪过一丝绿油油的光,“还有蛇。”
听到“蛇”字,呦呦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有蛇?大不大?花不花?”她兴奋地把剩下的桂花糕一口吞下去,差点噎着,拍着胸口顺气,“我要去抓蛇!我要把它们编成麻花辫送给九爷!”
正趴在软垫上打盹的九爷猛地打了个喷嚏,浑身白毛炸起,不满地翻了个身,“小祖宗,你能不能换个祸害对象?老子的尾巴不是用来给你练手的。”
“走走走!就走这边!”呦呦根本不听劝,跳下车辕,拽着茸光的兽皮裙角就往小路上拖,“茸光哥哥,我们去抓大蛇!”
“造孽啊。”
墨渊叹了口气,认命地挥手。身后的暗卫们迅速散开,无声无息地没入林中。
……
一进山林,茸光就像是变了个人。
他的背脊挺直,脚步轻盈。
枯枝败叶铺成的地面,常人踩上去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可茸光走过,连一片叶子都没惊动。
呦呦就不一样了。
她穿着带银铃铛的小靴子,走一步响一声,叮叮当当,恨不得告诉方圆十里的野兽:开饭了,这里有个香喷喷的小肉包子。
“嘘。”
茸光忽然停下脚步,伸手拦住了呦呦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耳,眼神锐利地盯着左前方的一丛灌木。
“怎么啦?”呦呦眨巴着大眼睛,刚要凑过去看。
“嘶——”
一道斑斓的影子猛地从灌木丛中窜出,带着腥风,直扑呦呦的面门。
那是一条手臂粗的“五步倒”,三角形的脑袋上长着红色的肉瘤,毒牙尖锐,还在往下滴着涎水。
墨渊的手已经按在了重剑的剑柄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只见茸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树枝,手腕一抖,那树枝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,精准无比地抽在了毒蛇的七寸上。
那条凶狠的五步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身子就在半空中僵直,然后软趴趴地摔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这一手“打蛇随棍上”,力道、角度、时机,无一不精。
“哇!”呦呦发出一声惊叹,随即小脸一垮,气呼呼地跺脚,“你把它打死了!它那么好看,花花绿绿的,我还想抓回去吓唬爹爹呢!”
茸光没理会她的抱怨。他走过去,熟练地捏住蛇头,骨刀一划,利落地剥皮、去胆。
“这蛇皮硝制好了,能做两个水囊。”茸光把血淋淋的蛇皮在溪水里洗净,挂在腰间,“这山里不比外面,没有茶棚给你烧水喝。有了这个,能多存两天的水。”
呦呦愣了一下。
在万毒谷,毒物是用来玩的,是用来炼蛊的,或者是用来咬人的。她从来不知道,毒蛇还能变成装水的袋子。
呦呦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,“我有小金,小金能找到水源。”
“水里有蚂蟥。”茸光瞥了她一眼,指了指旁边清澈见底的小溪,“不信你把手伸进去试试。只要一息,你的血就能把它们喂饱。”
呦呦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,背在身后。
“哼。”她从布包里掏出骨笛,放在嘴边吹了一个诡异的音调,“我有猴子!我要吃果子!”
不多时,树冠上一阵骚动。几只灰毛猴子吱吱叫着跳下来,手里捧着一堆青涩的野果,献宝似的堆在呦呦脚边。
呦呦得意地扬起下巴,捡起一颗看起来最大的果子,在衣服上擦了擦,啊呜一口咬下去。
“咔嚓。”
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吸气声。
呦呦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,五官都挤在了一起,酸得眼泪花子直冒。
“呸呸呸!好酸!牙都要掉了!”
那几只猴子见状,吓得抓耳挠腮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墨渊在旁边看得好笑,刚想递上水壶,却见茸光摇了摇头。
那野小子走到一棵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灌木前,翻开叶子看了看,又低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呦呦揉着腮帮子凑过去,“地上有金子捡吗?”
“鸟屎。”茸光指着地上几滩白色的痕迹,“这种鸟嘴刁,只吃最甜的浆果。它们拉在这儿,说明附近肯定有甜果子。”
说着,他拨开那丛灌木的根部。果然,在几片宽大的叶子底下,藏着一串串紫红色的浆果,个个饱满多汁,像红玛瑙一样。
茸光摘了一串,自己先尝了一颗,确定没毒且甜润后,才递给呦呦。
“给。”
呦呦狐疑地看着那串浆果,又看了看地上的鸟屎,有点下不去嘴。
“没沾到。”茸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硬邦邦地解释了一句,“这果子长在根部,鸟在树枝上。”
呦呦试探着尝了一颗。
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。
“好吃!”呦呦眼睛弯成了月牙,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一把抓过来,“茸光哥哥,你真厉害!比猴子聪明多了!”
……
“啪!”
呦呦一巴掌拍在胳膊上,打死一只吸饱了血的蚊子,白嫩的胳膊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。
“好痒……”她委屈巴巴地挠着,“九爷,你快把它们赶走!”
九爷趴在火堆旁,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:“本大爷是狐狸,不是青蛙,不吃蚊子。”
就在呦呦准备掏出毒粉把方圆十里的活物都毒死的时候,一股奇异的味道飘了过来。
有些呛人,带着一种苦涩的草木香。
只见茸光手里拿着一把刚从林子里薅来的不知名野草,扔进了火堆里。那野草一遇火,立刻冒出浓郁的青烟。
神奇的是,那些原本围着呦呦狂舞的蚊子,一闻到这烟味,就像是遇到了天敌,纷纷坠落或者逃窜。
“这是艾蒿和紫苏叶,还有一点蛇灭门。”茸光坐在火堆对面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苗,“如果不点这个,晚上睡觉会被虫子把血吸干。”
烟雾缭绕中,呦呦不再挠痒痒了。
她托着下巴,隔着火光看着对面那个黑瘦的男孩。
这一路走来,他话不多,也不像爹爹那样会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。但他好像什么都懂,什么都会。
他知道哪块石头下面藏着蝎子,知道哪种树皮能止血,知道怎么看云彩辨别明天的天气。
在这里,他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野孩子,他是这片山林的小小君王。
呦呦想了想,从怀里那个视若珍宝的小布包里,掏出了一块油纸包着的牛肉干。
那是她藏了好久的私房货,本来打算留着半夜饿了偷吃的。
她把牛肉干掰成两半,看了看,把大的那一半递了过去。
“给你。”
茸光愣住了。他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小手,手心里躺着一块酱红色的肉干。
“我不饿……”
“拿着!”呦呦霸道地把肉干塞进他手里,“这是保护费。吃了我的肉,以后要是遇到老虎,你得挡在我前面。”
茸光捏着那块肉干,指尖有些发烫。
他低头咬了一口。很硬,很有嚼劲,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。
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
“嗯。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“挡在你前面。”
……
摄政王府书房。
夜已深,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。
萧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加急密报。
“今日未时,入密林。遇五步倒,茸光杀之,剥皮取胆。郡主欲食野果,误采酸果,茸光寻得甜浆果,郡主甚喜,赞其‘比猴子聪明’。”
读到这里,萧绝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。
比猴子聪明?这是什么夸奖?
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。
“酉时,露宿山林。蚊虫肆虐,茸光燃草驱蚊。郡主……”
萧绝的视线停在了最后一行字上。
“郡主分予茸光牛肉干半块(大块),言笑晏晏,相谈甚欢。”
“咔嚓。”
萧绝手里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毫笔,硬生生被折成了两段。墨汁溅在他修长的手指上,晕开一片漆黑。
牛肉干。
那是上次萧澈送来的西域贡品,统共就那一小盒。他想吃一块,那丫头护食得跟什么似的,捂着布包说这是给小金留的口粮。
结果呢?
转身就给了那个野小子?
还是大块的?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在萧绝胸腔里翻涌,比那几千缸陈年老醋加在一起还要酸。
“影一。”
萧绝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。
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书案前,单膝跪地,头皮发麻。
“王爷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萧绝把那块绢布揉成一团,“那片林子里的野兽,不管老虎狮子还是豹子,都给本王看好了。要是有一只敢冲着郡主呲牙,就把它们的牙全拔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萧绝顿了顿,目光阴恻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“那个叫茸光的小子……查查他喜欢吃什么。”
影一愣了一下:“啊?查这个做什么?”
“本王要买断那个品种!”萧绝冷笑一声,把断笔扔进笔洗里,“让他这辈子都吃不上,只能看着呦呦吃!”
影一:“……”
王爷,您今年三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