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薇薇眼眶红肿,她用勺子搅动着黑乎乎的药汁,声音沙哑:“月神泪虽然护住了心脉,也修补了经脉,但……她的神魂太累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萧澈靠在窗边,“你是说,她自己不愿意醒?”
“就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回到了家,太累了,只想睡觉。”柳白衣叹了口气,“身体的伤好治,神魂的损耗,只能靠养。她什么时候睡够了,什么时候自然就醒了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他只是执着地握着女儿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几个浅浅的小肉窝。
睡够了就会醒?
那要是她觉得梦里好玩,不想醒了呢?
“王爷。”
影一站在门口,一身黑衣几乎融进阴影里,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。
萧绝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:“讲。”
“人捞上来了。”影一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在下游三十里的回水湾。若非那身衣服料子特殊,根本辨认不出是苏白。”
屋内几人的脸色都沉了几分。
“死了就死了,”萧澈冷笑一声,“捞上来做什么?”
“属下在清理尸身时,发现了一处异常。”影一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,上面拓印着一个古怪的图案,“苏白的后背皮肉大多被岩石刮烂,唯独后心这一块完好。这上面,有一个图腾。”
萧绝走出屏风,接过那张羊皮纸。
图腾不大,只有巴掌大小,线条繁复诡谲。那是一朵花。一朵盛开在骷髅头骨之上的妖异红花。花瓣细长如针,向四周张牙舞爪地伸展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秦莽凑过来看了一眼,顿时觉得头皮发麻,“赤龙会的标志不是一条红龙吗?这苏白怎么在背上纹个死人脑壳?”
“不是纹上去的。”影一解释道,“属下验过,这图案是种在肉里的。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,平时不显,只有人死后,血液凝固,这图案才会浮现出来。”
萧绝盯着那朵花,眸色幽深。
他不认识这个图案。
大燕立国近百年,前朝延续三百载,宫中秘档他翻阅过无数,从未见过这种邪门的图腾。
“这花……”
一直趴在软榻上打盹的九爷突然睁开了眼。它甩了甩尾巴,跳到桌案上,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羊皮纸上的图案。
“你认识?”萧绝看向它。
九爷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忌惮:“这叫修罗花,也叫彼岸红莲。”
“彼岸花我听过,那是死人路上的花。”柳白衣插嘴道。
“不一样。”九爷摇了摇头,胡须颤动,“彼岸花引渡亡魂,但这修罗花,主的是毁灭与重生。我在老王妃的一本孤本古籍里见过,那是……那是比前朝还要久远得多的东西。”
九爷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据记载,上古时期,西南边陲曾有一个信奉‘灭世’的教派,他们认为世间浑浊,唯有彻底毁灭,才能迎来新生。这个教派的标志,就是修罗花。他们行事极其隐秘,且手段残忍,每一次出现,都伴随着瘟疫、战乱和王朝的更迭。”
“那个教派,不是早在千年前就被几大古国联手剿灭了吗?”九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困惑,“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苏白身上?”
萧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一声声脆响。
“苏白自诩前朝皇族之后,一心想要复辟。”萧绝的声音很冷,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他以为他在利用赤龙会,利用江湖势力,甚至利用本王,来完成他的复国大梦。”
“可现在看来……”萧澈把玩着手里的金叶子,脸色难看,“他也不过是个被人推到台前的傀儡。”
一个自以为是执棋者的人,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背上早就被打上了“奴隶”的烙印。
赤龙会?复辟前朝?
恐怕都只是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庞然大物,为了搅乱天下局势而随手布下的一枚闲棋。
“苏白死了,线索断了。”顾薇薇咬着嘴唇,“那我们以后要防备谁?”
“没断。”
萧绝将手中的羊皮纸揉成一团,掌心内力一吐,那张纸瞬间化为齑粉,簌簌落下。
“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暗处,那就把这水搅浑,逼他们出来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穿过屏风,落在那个沉睡的小小身影上。
“他们千不该万不该,动了呦呦。”
萧绝迈步走回床边,重新坐下,握住女儿那只冰凉的小手。
“墨渊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一直守在门口如铁塔般的墨渊抱拳应道。
“传令边境三十万黑甲军,一级戒备。北境蛮族若敢在这个时候有异动,杀无赦。”
“是!”
“影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启动‘天网’所有暗桩,查这个修罗花。不管它是上古邪教还是地狱恶鬼,只要在世间留过痕迹,就给本王挖出来。”
“是!”
“萧澈。”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萧澈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,眼中精光闪烁,“钱庄那边我会盯着,这么大的组织运作需要钱。只要有银子流动,我就能顺藤摸瓜。”
众人领命而去,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柳白衣叹了口气,收拾好药箱,拉了拉还要说话的秦莽,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顾薇薇替呦呦掖了掖被角,也红着眼眶退下。
偌大的暖阁里,只剩下父女二人。
萧绝低下头,用额头抵着呦呦的手背。
“你看,爹爹没食言。”
他轻声低语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坏人都被打跑了。那个想吃你的大坏蛋,已经变成了江里的鱼食。”
“你不是说,要把欺负爹爹的人都变成花肥吗?”
“现在花肥有了,种花的人却在偷懒。”
萧绝闭上眼,掩去眼底那一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恐慌。
他这一生,杀人如麻,心硬如铁。哪怕是刀斧加身,哪怕是深陷绝境,他也从未怕过。
可现在,他怕了。
他怕这只手再也热不起来。
他怕再也听不到那声软糯糯的“爹爹”。
“呦呦……”
“快点醒过来。”
……
天启城的雨停了,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,摄政王府门口的石狮子就被新贴的一张皇榜遮去了半边威风。
榜文简单,字字如刀:
“寻天下奇人异士,能唤醒安乐郡主者,赏黄金万两,封万户侯。若有欺世盗名者,杀。”
这一日,王府门槛快被踩平了。
从宫里的御医,到江湖上的游方郎中,甚至连在大相国寺挂单的和尚都来了两个。
结果无一例外。
一个个提着药箱进去,垂着脑袋出来,有的甚至两腿打颤,是被侍卫架出去的。
“王爷,这……郡主脉象平稳,实在是……”
一名年过花甲的老御医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冷汗把官帽都浸湿了,“下官才疏学浅,这既不是中毒,也不是内伤,倒像是……像是丢了魂。”
“丢了魂?”
萧绝的目光始终落在床榻上那个毫无生气的小团子身上。
“既然知道是丢了魂,那就招回来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老御医身子抖得像筛糠:“招魂乃是……乃是巫蛊祝由之术,下官……下官实在不懂啊。”
“不懂?”萧绝手指一松。
啪。
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落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不懂就滚。”
老御医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连药箱都忘了拿。
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顾长风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卷书,那是他翻遍了古籍找出来的所谓“安魂咒”,可惜念了半个时辰,床上的小人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这位当世大儒叹了口气,放下书卷,看向萧绝:“王爷,生死有命。郡主吉人天相,或许只是累了,需要多睡几日。您这样逼迫医者,也是枉然。”
萧绝慢慢转过头。
“生死有命?”萧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扯动,露出一丝讥讽,“顾先生,你是读书人,讲究顺应天道。本王是个粗人,只知道我的女儿躺在这里,天道若是不让她醒,我就把这天捅个窟窿。”
顾长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,可看着萧绝那双在此刻比野兽还危险的眼睛,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别折腾那些庸医了。”
一直趴在桌案上假寐的九爷突然直起身子。
它跳下桌子,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床边,那双金色的竖瞳盯着呦呦苍白的小脸看了许久。
“柳白衣说得对,这丫头伤的是神魂。”九爷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,“凡间的药石,治不了神魂的伤。就算是把大燕国库里的千年人参都给她灌下去,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,让她变成个活死人。”
萧绝猛地起身,带翻了身后的椅子:“你有办法?”
“有。”
九爷抬起爪子,指了指窗外西南的方向。
“上古有神木,名为建木,通天彻地。建木虽毁,但其碎片散落人间,历经万年不朽,化为‘养魂木’。只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佩戴在身,便能温养神魂,聚拢散去的精气。”
屋内众人的眼睛瞬间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