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有?”萧澈手中折扇一合,“只要这世上有,哪怕是在皇宫大内,我也能把它弄出来。实在不行,我出十倍……不,百倍的价钱买!”
“买?”九爷瞥了他一眼,胡须抖了抖,“这东西,有价无市。”
“别卖关子。”萧绝走上前,一把拎起九爷的后颈皮,将它提溜到面前,“在哪?”
九爷四条腿在空中乱蹬,不满地叫唤了两声,这才说道:“在魔市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屋内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。
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秦莽,脸色也变了变:“那个三不管的地界?”
魔市。
位于大燕、南疆与西域三国的交界处,是一片被群山环绕的迷雾沼泽。那里没有王法,没有官府,只有一条规矩:谁拳头硬,谁说了算。
那是亡命徒的乐园,也是奇珍异宝的集散地。据说在魔市,只要你出得起价码,连皇帝的玉玺、死人的骨头,甚至传说中的妖兽内丹都能买到。
“养魂木这种东西,乃是至阴至阳之物,只有魔市那种阴阳混杂的地方才留得住。”九爷挣脱萧绝的手,落在床沿上,“而且,这东西认主。不是谁拿到都有用,得看机缘。”
“我去。”
萧绝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走向挂在墙上的佩剑。
“不行!”
几道声音同时响起。
顾薇薇拦在门口,“王爷,如今朝局不稳,太后党虽受重创,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北境蛮族又虎视眈眈,您若是离京,一旦消息走漏,大燕必乱!”
“是啊王爷。”墨渊也上前一步,抱拳道,“末将愿往!末将带三千黑甲军,踏平魔市,也要把那什么木头给郡主抢回来!”
“我去吧。”萧澈摇着折扇,难得正经,“魔市那种地方,认钱也认货。我手里有通达天下的钱庄路子,跟那边几个大当家也算有点交情。我去,比你们打打杀杀的强。”
“我也能去!”秦莽拍着胸脯,“老子虽然不懂做生意,但谁敢不给,老子就拧下他的脑袋!”
萧绝停下脚步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你们去,我不放心。”
萧绝的声音很低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墨渊,你守好京城防务,若有异动,先斩后奏。顾薇薇,朝中之事,你与之周旋,不必硬碰,拖字诀即可。萧澈,你给我准备足够的银票,还有……魔市的路引。”
“王爷……”顾薇薇眼眶一红,还想再劝。
萧绝抬起手,止住了她的话头。
“本王这一生,争权夺利,杀人无数,从未怕过什么。可这一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怕我若是假手于人,哪怕出一点差错,我都会后悔生生世世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九爷:“你跟我走。”
九爷舔了舔爪子:“那是自然。没有九爷我带路,你们连魔市的大门朝哪开都找不到。不过……”
它那双狐狸眼转了转,看向萧绝:“去魔市,不能用摄政王的身份。那里的人,最恨官府中人。若是让他们知道大燕摄政王亲临,恐怕咱们还没进门,就会被几千个杀手围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从现在起,我是江南来的药材商。”萧绝淡淡道。
……
夜色深沉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摄政王府的后门。
马车穿过寂静的长街。
萧绝坐在车厢里,怀里揣着那个呦呦最喜欢的小布包。
小金似乎感应到了远离主人,在布包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。
城门口,守城的士兵正靠在长枪上打瞌睡。
听到马蹄声,士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还没来得及喝问,一块沉甸甸的腰牌就到了他眼前。
借着火把的光,士兵看清了腰牌上的字,吓得一个激灵,睡意全无,赶紧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城门。
马车如离弦之箭,冲入茫茫夜色之中。
……
三日后。
大燕西南边境,迷雾林。
“到了。”
九爷从萧绝肩膀上跳下来,落在湿滑的苔藓地上,鼻子耸动了两下,“前面就是鬼门关。过了这道关,就是魔市的地界。”
萧绝勒住马缰。
眼前的迷雾浓得化不开,隐约能看到几盏惨绿色的灯笼在雾气中飘荡,像是游魂的眼睛。
“站住。”
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,“生人止步,活人回避。想进魔市,拿命来换,还是拿钱来买?”
影一手中长剑出鞘半寸,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“收起来。”萧绝淡淡吩咐。
他翻身下马,理了理衣袖,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,随手一甩。
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仿佛灌注了千钧之力,破开浓雾,准确无误地钉在了一棵枯树的树干上。
“万两黄金做路费。这门,开是不开?”
雾气中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大的手笔,好狂的口气。既然是财神爷到了,小的们,开门!”
这里是黄泉客栈。
说是客栈,其实就是几根烂木头架起来的破棚子,四面漏风,顶上盖着几层发黑的茅草。门口挂着的灯笼早就不知去向,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竿。
几张桌子散乱地摆着,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。角落里坐着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怪人,有的在擦刀,有的在数着一堆染血的铜钱,听到动静,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。
柜台后面,一个独眼老头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。
“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打尖一两金子,住店……那是另外的价钱。”
“不住店,也不吃饭。”
萧绝走到柜台前,手指在满是油污的台面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咚,咚。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穿透力,把角落里那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怪人都震得停了嘴。
“我要进城。”萧绝开门见山。
独眼老头,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男人,又瞅了瞅他身后那个抱着剑、一身煞气的随从,最后目光落在了男人怀里露出半个脑袋的小白狐狸身上。
“进城?这位爷,您大概是第一次来这地界吧?魔市的大门,可不是用金子就能砸开的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“命。”
老头把剔骨刀往桌上一插,“魔市有规矩,生人要想进,得过三关。这三关,一关比一关凶险。多少江湖上的成名高手,连第一关都没迈过去,就成了这迷雾林里的肥料。我看爷细皮嫩肉的,还是回去抱孩子吧,这儿不适合您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那是大燕通宝钱庄的通兑票,面额一万两。
他把银票压在剔骨刀下。
“规矩我懂。”萧绝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带路。”
老头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半晌,眼里尽是贪婪。他伸手抽走银票,揣进怀里,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牌,扔给萧绝。
“既然爷赶着去投胎,那老头子就不拦着了。”老头指了指客栈后门,“出了这扇门,一直往西走。别回头,回头就是死。”
影一接过木牌,护在萧绝身侧。
推开后门,外面的雾气更浓了。那不是普通的雾,里面夹杂着让人心神不宁的致幻粉尘。
“这地方邪门。”九爷缩在萧绝怀里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,“这雾里有尸油的味道。”
“走。”
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,前方出现了一条悬在半空中的吊桥。
这就是第一关:问心路。
桥是用几根生锈的铁索铺成的,上面稀稀拉拉地铺着几块木板,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渊。
桥头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三个血红的大字:莫回头。
“这桥上有古怪。”影一眉头紧锁,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,“主子,属下先去探路。”
“不必。”
萧绝拦住了他。
“这叫问心路,问的是自己的心。你替不了我。”
萧绝把九爷递给影一,理了理衣袖,迈步走上了吊桥。
脚刚踩上木板,四周的景象瞬间变了。
原本昏暗的迷雾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。那是十年前的北境战场。残肢断臂堆积如山,鲜血汇成河流。无数张面孔从火海中浮现,有他杀过的敌人,有被他下令处死的贪官,也有为了掩护他而死的部下。
“萧绝……你好狠的心……”
“还我命来……”
“摄政王,你杀孽太重,不得好死……”
无数只焦黑的手从桥下伸出来,抓向他的脚踝,试图把他拖入无尽的深渊。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凄厉的诅咒,太后的冷笑、苏白的嘲讽、朝堂上那些文官的指责,一股脑地钻进他的脑海。
萧绝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的脸色苍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那些声音像是无数根钢针,扎进他的脑仁里,挑动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暴戾和愧疚。
杀戮,是他这一生摆脱不掉的底色。
他确实该死。
就在他心神摇曳,几乎要被那些幻象吞噬的时候,一声软糯糯的呼唤突然,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爹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