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确实先变了。
萧绝一行还在回京路上,天启城里却先多了一个人。
此人来得安静,动静却一点不小。
他叫白玉堂。
这个名字,是从一间茶楼里先传出来的。
那日午后,几位朝中大臣在茶楼雅间里喝茶,本是寻常小聚,谁知临窗的位置上,已经先坐了个年轻公子。
那人不过二十出头,容貌生得极好,眉眼温和,笑起来不紧不慢,说话也带着分寸,瞧着不像满身铜臭的商人,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。
见人进来,他起身拱手,态度十分客气。
“几位大人,久仰了。在下白玉堂,家中做些海上生意,此番入京,不过是想结交朋友,互通有无。”
礼部侍郎看了他一眼,笑得也客套:“白公子消息倒灵通,我等不过出来喝个茶,也能被你撞见。”
白玉堂面不改色:“京城贵人多,能撞见几位大人,是在下的福气。”
这话说得不算新鲜,但由他说出来,就是让人听着舒服。
茶过三巡,白玉堂也不急着谈买卖,只挑些海外见闻来说。什么异国香料,什么海上大船,什么一座岛上四季如春、连果子都比中原甜,几位大人原本只是碍于面子坐着,听着听着,倒真生出几分兴趣。
户部郎中端着茶盏,笑着问:“白公子既是做海贸的,想来带了不少好东西进京?”
白玉堂也笑:“旁的倒还罢了,只是带了几样海外的药材和丹丸。”
“丹丸?”
“是。”白玉堂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,随手推了过去,“海外有位老药师炼的,虽不敢说起死回生,但延年益寿、强身健体,总归有些用处。几位大人若不嫌弃,便当在下的见面礼。”
盒子打开,里头安安静静躺着几颗丹药,药香不重,却有股说不清的清凉气。
几位大臣同时顿了顿。
御史最先皱眉:“延年益寿四个字,可不是能随便说的。”
白玉堂半点不慌,只笑着把盒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那便算在下说得大了些。诸位先收着,若觉得无用,回头再来砸在下的招牌。”
几人对视一眼,心思都转了几圈。
不信,是真不怎么信。
可人家笑意温和,出手阔绰,众目睽睽之下把东西递到了眼前,不收,显得过于不给面子;收了,横竖也不是立刻就吃。
于是推让两句之后,几只盒子到底还是被收进了袖中。
白玉堂像是根本不在意这几颗丹药,继续给人添茶,姿态从容得很。
他越是这样,越让人觉得此人不简单。
天启城这种地方,消息跑得向来比马快。
不过短短几日,半个京城都知道,城里来了位姓白的公子,生得俊,脾气好,出手还大方得不像话。
有人说他背后站着海外巨商,也有人说他手里握着几条外海航线,钱多得花不完。还有人说他送出去的那几颗“仙丹”,在海外一颗便值千金。
传言越传越离谱,信的人却越来越多。
白玉堂本人倒是从不为自己争辩。他去诗会,去马会,去酒楼,也去城中那些最容易撞见贵人的地方。
他很会说话,却并不让人觉得聒噪;很会送礼,也从不送得让人难堪。
旁人试探朝局,他便笑着把话岔回海上生意;旁人问他站哪边,他只说自己是个商人,只想求财,不想惹事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“不想惹事”的人,在短短几日之内,和皇室宗亲萧林搭上了线,跟几位侯爷喝过酒,连宫里几个常出宫采买的内侍,都与他混了个脸熟。
有些人收了他的银子。
有些人收了他的丹药。
有些人什么都没收,只收了他一句“改日再叙”。
但在京城,能有一句“改日再叙”,已经很了不得了。
萧澈把手里的密册翻到最后一页,终于笑了一声。
只是这笑里没多少笑意。
他抬眼看向面前回话的人:“查干净了?”
心腹低头道:“能查的都查了。江南确实有白家的铺子,做香料、海货、珠宝,账目齐全,户籍齐全,往来商路也都能对上。连他幼年住过哪条巷子、家中请过哪个教书先生,都能问出来。”
萧澈把密册合上,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
心腹没敢接话。
萧澈继续道:“一个靠几间铺子吃饭的商人,进京七日,撒出去的银子快抵上他铺子一年的净利。你说他是真有钱,还是根本不靠那些铺子活着?”
心腹迟疑了一下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,这份底细不是查出来的,是有人替他准备好的。”
萧澈把那本密册往桌上一丢,语气淡淡的。
“连真带假,假里掺真,做得倒漂亮。”
他想了想,直接吩咐:“请秦莽和国师过来。”
没多久,秦莽先到了。
他一进门,就先看见桌上堆着的密册,眉头当场一皱:“你把我叫过来,看来这个姓白的不是来卖布的。”
萧澈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。
“比卖布麻烦。”
秦莽拿起桌上的一只小药盒,打开闻了闻,脸更黑了:“这就是那什么海外仙丹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只闻出一股骗钱味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又进来一个人。
诸葛流云慢悠悠走进来,袖子一甩,先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完才道:“骗钱还算小事,怕就怕他不是冲着钱来的。”
秦莽最烦他说话绕弯,直接道:“说人话。”
诸葛流云抬眼看了他一眼:“昨夜紫微帝星旁边,多了一颗客星。”
秦莽:“……”
秦莽面无表情:“更不像人话了。”
萧澈懒得理他,只看着诸葛流云:“继续。”
诸葛流云这才把茶盏放下,不紧不慢道:“客星犯帝,主有小人近君,轻则宫闱生乱,重则见血。总之,不是好兆头。”
这回秦莽听懂了,脸色当场沉下去。
“你的意思是,那姓白的冲着陛下来的?”
诸葛流云道:“是不是他,还得再看。但星象不会无缘无故变,最近京里冒出来的生面孔里,他最扎眼。”
萧澈把那颗丹药在指尖转了转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一个背景干净得像洗过的人,突然带着仙丹进京,先结交权贵,再把名声送进宫里。若说只是图个交朋友,那我还不如信,秦莽突然想读书。”
秦莽冷笑:“我看你欠打。”
萧澈没搭理他,只把一页账目扔过去:“自己看。他江南那几间铺子,养不起他这副派头。”
秦莽低头扫了两眼,没耐心细看,又丢了回去:“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。既然可疑,直接抓了不行?”
“什么罪名?”萧澈看着他,“送礼?交朋友?还是卖药?”
秦莽一噎。
还真没一个能直接把人按死的罪名。
萧澈眸色微冷:“这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。他每一步都踩在规矩边上,既让人觉得不对劲,又抓不住把柄。”
诸葛流云撑着下巴,忽然道:“要是呦呦在就好了。”
秦莽看过去:“怎么,你指望她吹个笛子,把这白玉堂祖宗十八代都问出来?”
诸葛流云淡定点头:“未必不行。”
萧澈揉了揉眉心:“她还在回京路上,你们两个先别惦记拿孩子办事。”
秦莽咳了一声,难得有点心虚:“我也就是顺嘴一说。”
话归话,事却半点不能耽误。
秦莽当天下午就进了宫。
他不懂仙丹,也不想跟这种笑里藏刀的人玩耐心。他认准一条——有人盯上陛下了,那就先把陛下护死。
于是从这一日起,宫中守卫直接加了一倍。
小皇帝萧云寝宫外的禁军换成双岗,太医院、御膳房、尚食局的人出入都要记名验身,连送汤送药的宫人,都得过两道检查。
秦莽站在寝宫外,脸黑得像要杀人,只留下一句话——
“从今日起,陛下入口的东西,但凡来路不清,一律倒了。谁敢少查一步,我先查他的脑袋。”
禁军们齐齐应是,没人敢多喘一口气。
而白玉堂那边,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。
他进京以来最擅长看人脸色,王府的人在茶楼附近多出现两回,宫中采买的人对他说话少了三分热络,他便知道,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。
于是他立刻收了手。
不再主动给各府下帖子,也不再一日跑三四处门庭。
可京城这种地方,真会算计的人,从不需要主动上门。
接下来的几日,他几乎每一次露面,都像是“恰好”。
恰好在城南古玩铺里碰上萧林。
恰好在马会边上遇见一位侯爷。
恰好去寺里上香时,和宫里出来办事的内侍在廊下避了一场雨。
恰好到让人明知不对,也挑不出错。
最妙的一回,是在萧林府上。
那日萧林设了个小宴,来的人不多,都是宗室和几个走得近的权贵。
白玉堂是跟着一位侯爷一道进去的,说是路上偶遇,侯爷见他谈吐有趣,便顺手把人带了进来。
萧林起初只把他当个会做生意的富商。
可一顿茶喝下来,神情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