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驾刚到京郊,萧澈和秦莽就已经等在官道边上了。
“皇兄。”
萧澈连多余的话没说,抬手便将一叠密札递了过去。
“白玉堂进京七日,先在茶楼结交朝臣,送的是所谓海外灵丹。之后借萧林的门路,把名声送进了宗室和宫里。前日他在城东药行碰到周太医,主动送药,还试探陛下近日的药方和膳食禁忌。”
秦莽站在一旁,脸色比往日还沉:“那盒药已经扣下了。周太医看过,绝不干净。”
萧绝接过密札,垂眸一扫。
上头记得很细。
白玉堂哪一日去了哪家茶楼,见了哪个大人,送了几盒药,连宫里哪几个内侍跟他搭上了话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萧绝神色没什么变化,只问:“陛下呢?”
秦莽立刻道:“宫里已经看死了。御膳房、太医院、尚食局全都重新筛了一遍,陛下入口的东西过三道手。那姓白的现在碰不到陛下一根头发。”
这时,车窗里探出一个小脑袋。
“皇帝哥哥没事吧?”
萧澈原本还绷着,见到呦呦,语气缓了些:“没事,陛下好好的。”
呦呦松了口气,小手拍了拍胸口:“那就好呀。”
“白玉堂是谁?卖白糖的吗?”
秦莽嘴角抽了一下,差点笑出来。
萧绝把那叠密札合上,冷冷笑了一声。
“本王倒要看看,他是真白,还是假白。”
萧澈与秦莽一左一右跟着车驾回城。
进城的路上,萧澈又将这几日京中的异动细细说了一遍,连萧林收药却不表态的事都没瞒着。
萧绝听着,偶尔问一句,问的都是最要紧的地方。
阿木坐在车里,几乎从进城起就没说过话。
他从前待的地方,不是万毒谷,就是山里那几处小镇。天启城这样的地方,他是头一回见。
高高的城门,宽阔的街道,一眼望不到头的铺子,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马,全都让他觉得陌生。
等马车停在摄政王府门前时,他反倒更拘谨了。
王府大门早就开了。
顾薇薇带着福伯,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。
车还没停稳,呦呦就已经自己往下跳。
“娘亲——”
顾薇薇快走两步,把人稳稳接进怀里,低声道:“慢点跑。”
呦呦一头扎进她怀里,小嗓音立刻黏糊起来:“娘亲,呦呦想你啦,想了好多好多。”
顾薇薇抱着她掂了掂,目光从她脸上看到手上,确认她没少胳膊没少腿,才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:“是吗?我瞧着倒像在外头玩得很高兴。”
呦呦一点也不心虚,立刻点头:“高兴呀,但是也想你。”
这话说得太顺,福伯在一旁都笑了。
“小郡主还是这么会哄人。”
“福伯!”呦呦从顾薇薇怀里探出头,冲着他挥小手,“我也想你啦!”
“哎哟,老奴可真是有福气了。”福伯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声道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顾薇薇抱着呦呦,抬眼又看向萧绝。
“你受伤了?”
萧绝神色如常:“一点小伤。”
顾薇薇目光一转,又落到阿木身上。
阿木被她看得一下站直了,像个被先生点到名的学生。
呦呦立刻给他介绍:“娘亲,这是阿木,是我带回来的!”
阿木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见过……王妃。”
顾薇薇点头,语气温和:“既是呦呦带回来的人,就安心住下。福伯会安排好。”
阿木明显愣了一下,攥着包袱的手都松了些,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结果福伯还没来得及把人领走,呦呦已经从顾薇薇怀里滑下来了。
“不要不要,阿木先跟我走。”她一把拉住阿木的手,整个人神气得不得了,“我先带你看我的地盘!”
顾薇薇失笑:“去吧,别把你的百草园又踩坏了。”
呦呦立刻反驳:“我才不会呢!”
说完,拉着阿木就跑。
阿木差点被她拽了个踉跄,只能赶紧跟上。
王府里下人来来往往,见着呦呦纷纷行礼,口口声声“小郡主”。阿木原本就拘谨,被这么一衬,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。
呦呦却半点没觉得不对。
她带着阿木一路穿过回廊,先去了百草园。
“这里就是百草园!”
她往前一站,小手一挥,介绍得十分认真。
“左边这些是药草,有些能吃,有些不能乱吃。右边这些更不能随便碰,碰了可能会躺一天。那边角落里的最厉害,爹爹都不让我拿去泡水喝。”
阿木:“……”
他默默把“不要乱碰”这四个字记得更牢了。
呦呦见他听得认真,很满意,又带着他往假山后头钻。
“还有一个,你也要认识。”
百草园尽头,蹲着一个黑瘦的小男孩,正拿着水瓢给一盆毒草浇水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看过来,露出一张熟面孔。
正是茸光。
他先前被苏白所伤,在王府里养了好一阵子,如今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脸还是那个黑炭头脸,精神头却比从前足多了。
呦呦一看见他就高高兴兴喊:“黑炭头!”
茸光的脸当场黑得更明显了:“……我有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呀,你叫茸光。”呦呦一点也不受影响,拉着阿木走到他面前,郑重介绍,“这是阿木,我从谷里带回来的。”
她又抬手一指茸光。
“这是茸光,也是万毒谷的。”
顿了顿,她补上最重要的一句。
“也是我另一个跟班。”
茸光:“……”
阿木:“……”
茸光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:“谁是跟班?”
呦呦双手叉腰,小脸严肃:“你和阿木都是呀。”
阿木连连点头:“我是跟班。”
茸光偏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呦呦,半天没说话。
呦呦已经拍板了。
“好啦,现在我有两个跟班啦。”
她伸出两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,在两人面前晃了晃,神气得很。
“以后你们两个都跟着我。谁听话,谁先分鸡腿。”
阿木点头:“好。”
茸光沉默片刻,憋出一句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呦呦满意了。
她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威风。
别人出门带一个跟班,她有两个。
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。
天黑之后,王府才算真正安静下来。
萧绝刚换过药,连热茶都还没喝两口,福伯便捧着一张帖子进了门。
“王爷,方才有人送来的,说务必要亲手交到您手里。”
萧绝接过一看。
帖子做得极精细,用的是上等纸,边角压着暗纹,封口处还落了朱印。
署名——白玉堂。
帖子上的意思很简单。
三日后,京城最大的酒楼揽月楼设宴,为摄政王接风洗尘,另邀宗室与朝中几位重臣同席,恭请王爷携安乐郡主赏光。
连呦呦都单独点了名。
萧绝看完,眉梢都没动一下,只把帖子合上,淡声道:“请他们来书房。”
没过多久,书房里就坐满了人。
萧澈没走,秦莽没走,墨渊、柳白衣、夜无痕也都在。气氛本该很紧,可偏偏软榻上还坐了个小祖宗,怀里抱着一只大鸡腿,啃得满嘴流油。
顾薇薇本想把她带回去睡觉,结果她死活不肯,说要跟爹爹一起“听坏人开会”。
于是,一屋子大人说的是杀机四伏。
最先开口的是萧澈。
“他今日不止给王府送了帖子,萧林府、几位侯府,还有礼部和户部几位大人那边,也都收到了。”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微冷,“摆明了是要把这场宴做成满京城都知道的局。”
墨渊点头:“揽月楼地方大,人杂,也最方便藏手脚。他把宴摆在那里,不是为了体面,是为了退路。”
秦莽一听就来气:“这还有什么好说的?鸿门宴。别去。”
柳白衣抬了抬眼:“他手里的药本就古怪,酒菜更不能轻碰。明面上的东西我能验,暗地里的手段却未必只在酒菜上。”
夜无痕靠在一旁,语气一如既往地冷:“要不我今夜先去杀了他。”
萧澈瞥了他一眼:“你先忍一忍。”
秦莽也冷笑:“你忍不住,我可以帮你一把,咱们一起去。”
墨渊开口得很认真,“不如带人把揽月楼先查一遍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偏偏这时,软榻那头响起“咔嚓”一声。
呦呦啃鸡腿啃得特别专心,似乎完全没受影响。
柳白衣道:“王爷若真要去,至少别带呦呦。”
萧澈沉声补了一句:“帖子里特地点了郡主,他显然不止盯着陛下,也盯着呦呦。皇兄,这时候不应他的局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所有人的意思都差不多。
最好不去。
萧绝听他们说完,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,终于开口。
“去。”
秦莽皱眉:“王爷——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萧绝抬眸,语气很淡,“他费这么大力气,把台子搭到这份上,不就是为了见本王一面?”
“本王倒要看看,他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几人都知道,劝不住了。
萧绝既决定了的事,向来没人能改。
他目光一转,落到了软榻那头。“呦呦。”
呦呦正抱着鸡腿,小脸埋得很认真,听见有人叫自己,才慢吞吞抬起头来。
“嗯?”
萧绝看着她,语气比方才缓了些。
“敢不敢跟爹爹去赴宴?”
一屋子人全看了过去。
呦呦眨了眨眼,她认真想了想,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有好吃的吗?”
她见爹爹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。
“有的话就去!”
“有。”
萧绝答得很干脆,连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书房里原本还绷着的一群人,齐齐沉默了片刻。
秦莽先忍不住,“咱们一屋子人在这儿说鸿门宴,说杀局,说白玉堂八成没安好心,结果你就问一句有没有好吃的?”
呦呦抬起油乎乎的小脸,觉得他这话问得很奇怪。
“那不然呢?”她眨了眨眼,“要先问他坏不坏吗?这个不是已经知道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