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莽:“这话……”
好像也没什么毛病。
萧澈靠在椅子里,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两下:“我就说吧,跟呦呦议事,得直奔要紧处。什么刀光剑影,什么暗流汹涌,都不如有鸡腿来得实在。”
柳白衣凉凉扫他一眼:“你少教她这些没用的。”
“怎么没用?”萧澈挑眉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收拾人。”
呦呦听见这句,很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她觉得七叔说得特别对。
萧绝抬手,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去可以,外头的东西不许乱吃。”
呦呦立刻把鸡腿放下,一本正经地跟他讨价还价:“那要是看起来很好吃呢?”
“不行。”
“闻起来也很好吃呢?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本王让你吃什么,你就吃什么。”
呦呦鼓了鼓腮帮子,觉得这个规矩有一点严格,但想了想,还是很痛快地点了头:“好吧。”
她答应得太利索,倒把满屋子人都看乐了。
墨渊则直接起身:“既然定了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接下来的三日,摄政王府没闲着。
揽月楼里外被摸了个遍,楼上的雅间、楼后的马厩、后厨的水井、甚至临街的窗棂和房梁,都被查得干干净净。
明里是白玉堂设宴接风,暗里却像在给一场大戏搭台子,谁都知道这台子稳不稳,关系的不是面子,是命。
墨渊负责调人,萧澈负责看名单,秦莽把揽月楼附近几条街的巡防都换了自己的人,连最烦这些琐事的柳白衣都亲自去了后厨一趟,把白玉堂预备的酒和茶验了个遍。
呦呦这三天也没闲着。
她背着自己的小布包,在王府里跑来跑去,一会儿问墨渊:“坏人会藏在桌子底下吗?”
一会儿又问柳白衣:“如果有人把毒下在鸡腿皮上,那把皮扒掉还能吃吗?”
把柳白衣问得额角直跳:“你脑子里除了吃,就不能装点别的?”
呦呦不服:“我还装了坏人呀。”
柳白衣:“……”
这倒也是。
到了第三日傍晚,天还没完全黑,揽月楼外已经停满了马车。
白玉堂出手向来大方,这次更是把整座楼都包了下来,楼前挂满灯火,门口铺了新毯,连迎客的伙计都换成了最机灵的那批。
可今日到场的人,谁都不是冲着热闹来的。
礼部的,户部的,宗室里的,勋贵家的,平日里最擅长端着架子的一群人,今夜竟来得格外齐整。
一个个进门时嘴上说着“白公子盛情难却”,心里想的却都是同一件事——
白玉堂这人,到底凭什么敢请摄政王?
楼上楼下低声议论不断。
“听说王爷答应来了。”
“何止答应,帖子送去第二日,王府那边就给了回信。”
“白玉堂这回面子倒大。”
“面子?”有人压低声音,嗤了一声,“我看是胆子大。摄政王刚回京,他就摆这么大一桌,不是示好,就是挑衅。”
“你觉得是哪样?”
“若只是示好,何必把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叫来?这分明是非要把事摆到明面上。”
“那你还敢来?”
“你不也来了?”
几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再说话。
二楼栏边,白玉堂正站在那里往下看。
他神色从容,嘴角噙着一点笑,像是根本不在意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。
今夜来的都是贵客,可他招呼起人来却半点不显忙乱,谁上楼,他都能说出一句恰到好处的话;谁落座,他都能抬手示意伙计添上一盏合适的茶。
一个朝臣坐下后忍不住感慨:“白公子倒真是个周全人。”
旁边的人轻轻笑了声:“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周全人,缺的是周全得还敢惹摄政王的。”
白玉堂像是没听见。
他只抬眸,往楼外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刚落下,门外原本还算热闹的人声,忽然就低了下去。
下一刻,萧绝走了进来。
他怀里抱着呦呦,身后跟着墨渊和夜无痕,步子不快,气势却压得人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。
楼里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了过去。
有人起身见礼,有人下意识低头,也有人明明只想看个热闹,视线一撞上萧绝那双眼,便立刻不敢多看。
萧绝目光极冷,自门口一路扫过去,像是在看人,又像是在数人头。凡是被他看过的人,心里都难免一紧,仿佛自己这些年私下做过的事,都能被他这一眼翻出来。
墨渊跟在后头,神色沉稳。
夜无痕则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安静归安静,存在感却半点不弱。京中不少人都认得他,认得越清楚,越觉得今晚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好吃。
呦呦被萧绝抱在怀里,倒是一点都不怯场。
她本来还惦记着要来吃席,出门前被顾薇薇叮嘱了好几遍不许乱碰东西,这会儿小脑袋趴在爹爹肩头,先是好奇地把楼里扫了一圈。
只是她一抬头,正好看见了楼上的白玉堂。
白玉堂也看着他们。
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座楼撞上,一个站在二楼,一个窝在萧绝怀里,场面居然诡异地静了一下。
下一刻,白玉堂动了。
他从二楼缓步走下来,步子稳,神色也稳,直到走到萧绝面前,才停下,拱手一礼。
“久仰摄政王威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说话时声音温和,不高不低,刚好够在场的人都听见。
这句话挑不出错,礼数也给得足。
若换了旁人,少说也该客套回两句。
可萧绝只是看着他,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全场:“……”
不少人下意识端起茶盏,假装自己很忙。
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
白玉堂却像完全没觉得尴尬,甚至连脸上的笑都没少半分。
他抬起头,对上萧绝的目光,姿态依旧平和,好似眼前这位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而只是个初次见面的普通客人。
萧绝也没说别的。
可他看白玉堂的目光,从头到尾都没移开过。
那不是寻常的打量,更像是在拆一件东西,想看清这副温和皮囊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。
白玉堂察觉得到。
但他像是不在意,只笑了笑:“王爷肯赏脸,在下不胜荣幸。”
萧绝神色不动:“是么?”
短短两个字,硬是让旁边几个离得近的官员都听出了一点凉意。
墨渊站在后头没出声。
夜无痕也没出声。
可他二人都很清楚,萧绝这般反应,已经算得上给面子了。
若不是今夜众目睽睽,白玉堂恐怕连站在王爷面前说第二句话的机会都没有。
呦呦从头到尾都没说话。
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白玉堂,看得比萧绝还认真。
她看人,向来跟大人不太一样。
大人先看脸,再看身份,再看说话的样子。她不是。她先看顺不顺眼,再闻味道,再决定这个人是能做朋友,还是该埋进花盆里当花肥。
白玉堂长得是挺好看的,笑起来也不凶,按理说该算顺眼。
可呦呦盯了一会儿,小鼻子忽然动了动。
她皱了皱鼻尖,又认真闻了一下。
这一闻,脸上的神气劲儿顿时少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很直白的嫌弃。
萧绝察觉到了,低眸看她:“怎么了?”
呦呦往他耳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很小。
“爹爹,这个叔叔身上,有和那些坏人一样的臭味。”
那股味道,和拜月教那些人、和黑铃碎开时散出来的气息,有些说不出的相似。
萧绝眼底寒意一沉。
他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嗯,爹爹知道了。”
呦呦很懂事,立刻闭了嘴。
她抱紧了萧绝的脖子,小脸贴在他肩侧,不再多说,只是一双眼还在悄悄看着白玉堂。
白玉堂像是什么都没察觉。
他目光从萧绝身上不着痕迹地掠过,随即侧身,抬手示意楼上:“王爷,请。”
“今夜不过是为王爷接风洗尘,大家图个热闹。若有招待不周之处,还请王爷海涵。”
萧绝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抱着呦呦径直往楼上走。
他一动,满楼的人也像忽然回过神来,纷纷跟着起身入席。
白玉堂站在原地,落后半步,看着萧绝的背影,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散。
墨渊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略顿,目光沉沉看了他一眼。
白玉堂像是全无所觉,甚至还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:“镇国将军。”
墨渊没接话,转身就走。
夜无痕更干脆,连看都没多看他,直接跟了上去。
上了二楼,席面早已摆好。
主位、次位、陪席,安排得滴水不漏,既显得白玉堂懂规矩,又让人挑不出他刻意巴结哪一边。
连几位素来不对付的朝臣都被隔得恰到好处,既能看清场面,又不至于当场掐起来。
有的人坐下时,手心都还带着汗。
有的人端起酒盏,眼睛却一直在看主位那边。
还有的人纯粹是来看热闹,这会儿热闹真到了眼前,反倒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呦呦被萧绝放在身边的座位上,小短腿晃了两下,先警觉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她忍了忍,转头小声问:“爹爹,哪个能吃呀?”
萧绝垂眸扫了一眼桌案,语气平静:“先坐着。”
呦呦:“哦。”
她答应得乖巧,但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盘水晶肘子上飘了一下。
“诸位不必拘束。”
“今日请大家来,一是为摄政王接风,二来也是想借这个机会,与诸位交个朋友。”
“白某初来京城,许多地方还要仰仗各位照拂。”
他说得谦和,笑得也温润。
萧绝端坐主位,面色冷淡,并未接他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