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——通天阁。
名字很狂,生意也确实配得上。
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,个个来头不明。柜前站着个笑眯眯的中年管事,眼尾细长,看着就是个老狐狸。
“几位客人,买消息?”
萧绝没和他废话,开门见山:“白无常在哪。”
管事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。
随即,又更深了些。
“客人这开口,可不便宜。”
萧绝直接把一匣金叶子推了过去。
管事掀开看了一眼,眼皮都轻轻跳了跳,笑容立刻真诚了不少:“几位楼上请。”
二楼密室里,门一关,外头的嘈杂立刻被隔开了。
管事给几人倒了茶,自己却没喝,笑着开口:“客人想知道白无常的下落,算是来对地方了。通天阁别的不敢说,消息绝不会错。”
萧绝看着他,没出声。
管事也不卖关子,直接道:“白无常,确实在鬼市。”
秦莽若在这儿,听见这句怕是要先骂一声废话。
可萧绝神色未动。
因为他知道,后头还有话。
果然,下一刻,管事就笑了笑。
“不过,客人若以为他是昨夜躲进鬼市来避难的,那就错了。”
萧绝眸光一冷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他不是来躲的。”
管事放轻了声音。
“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人。”
“鬼市有三大势力。通天阁卖消息,千机坊卖奇货,暗月楼管地盘,也管人命。外头的人叫他白无常,到了鬼市,更多人叫他——白楼主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呦呦眨了眨眼:“楼主?”
管事笑道:“正是。暗月楼,便是白无常的地方。在黑市,判官都让他三分。”
这下,连萧绝都彻底明白了。
为什么九门搜不到。
为什么听雨楼也一时断了线。
为什么人明明受了重伤,却还是能在京城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因为他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藏起来。
他是回了自己的地盘。
京城地上,是朝廷的城。
京城地下,却还有白无常自己的“王国”。
管事像是很会看人脸色,慢悠悠又补了一句:“鬼市最深处那片地方,基本都是暗月楼的势力。谁进谁出,哪家摊子今天多卖了几两银子,白楼主大概都比九门提督清楚。客人想在外头用搜城那一套抓他,多半是白费功夫。”
萧绝神色更冷了几分。
呦呦仰起小脑袋,看看他,又看看管事,像是终于听明白了。
“所以白无常不是躲起来啦。”
“嗯。”萧绝淡淡道,
“他是回家了。”
呦呦小嘴一抿,立刻不高兴了。
“那不行呀。坏人怎么还能有这么大的家。”
管事听得嘴角都抽了抽。
敢在鬼市里这么说暗月楼楼主的,这小祖宗大概是头一个。
萧绝却只问:“暗月楼怎么进?”
管事笑容稍敛,摇了摇头:“不好进。”
“前门三道哨,后巷十二暗桩,楼顶有弩机,楼内有铃线和机关。暗月楼守卫森严,平日连送货的人都得验两遍。外人要是硬闯,怕是还没进门,风声就先传到白楼主耳朵里了。”
夜无痕终于开了口:“地下呢?”
管事看了他一眼,显然也知道这是个懂行的。
“地下倒不是全封死。暗月楼后头连着一条废水沟,底下还有几条鼠道和换气井。可那地方窄、脏、绕,平日里只有老鼠和虫子爱走。人若想从那里进去——”
他耸了耸肩。
“除非会缩骨,或者真能变成虫。”
这话刚落,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那我们就让虫虫带我们进去呀。”
小团子歪着脑袋,一脸“这不是很简单吗”的表情。
“爹爹,我们可以偷偷溜进去呀。让小金和阿木哥哥的兽骨帮忙。”
萧绝看着她,眸光微微一顿。
呦呦见大家都在看自己,顿时更认真了。
她把自己的小布包抱紧了些,掰着手指头开始说:“小金会和虫虫说话,我会和小老鼠说话,阿木哥哥的兽骨也可以叫它们帮忙。我们不走门,走洞洞,不就能进去了吗?”
阿木闻言,也跟着点头。
“王爷,这法子行。”
他说着,从腰间取下那根兽骨,轻轻晃了晃。
“平时在山里探路、搬药、避兽,都会用上。若暗月楼地下真有鼠道,我能借骨声把底下那些小东西引出来,也能让它们替我们探路。”
夜无痕眼神动了动。
“若能摸到地窖或后墙,我可以先进去。”
管事听得人都麻了。
他在鬼市做了这么多年买卖,见过用金子开路的,见过用人命开路的,还真没见过一群人正儿八经商量着让老鼠开路的。
偏偏仔细一想——
还真有点可行。
萧绝没立刻开口,只低头看了呦呦一眼。
“你能找到路?”
呦呦立刻点头:“能呀。”
话音刚落,她就从萧绝怀里滑了下来,蹲到墙角,对着地上的一道缝隙认真招了招手。
没一会儿,两只灰扑扑的小老鼠就探出了脑袋。
通天阁管事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见鬼了。
小金也从布包里慢吞吞爬了出来,金灿灿的一团,往地上一落,那两只灰鼠先是抖了一下,随后老实得不得了。
呦呦凑过去,小小声地和它们说起了话。
一边说,一边还点点头。
阿木也在旁边蹲下,轻轻敲了两下兽骨。
那骨声极轻,却有种奇怪的安抚意味。两只灰鼠原本还有点紧张,听见声音后,竟真的没跑,反而叽叽喳喳说得更起劲了。
片刻后,呦呦站起身,奶声奶气地开始翻译。
“它们说,暗月楼后面有一条很臭很臭的水沟,平时没人爱过去。水沟边上有个铁网,铁网下面有个小洞,瘦一点的小老鼠可以钻。钻进去以后,是一间放酒坛子的地窖。”
“地窖旁边有两只大黑狗,可凶啦。晚上轮着睡,一只醒着,一只眯着。”
“再往前有楼梯,上去就是暗月楼后院。”
她说得有条有理,众人听得也越来越认真。
夜无痕立刻道:“后院有人守?”
呦呦又低头听了一会儿。
那两只灰鼠叽叽喳喳说了一串。
“有。”呦呦点头,“它们说后院平时有四个人,换得很快。还有个瘦瘦的老头,身上有药味,经常半夜提着灯下地窖。”
阿木低声道:“多半是给白无常看伤的人。”
萧绝眸色一沉。
白无常果然在暗月楼,而且大概率还在疗伤。
这就是最好的时机。
再拖下去,等他缓过劲,事情只会更麻烦。
萧绝抬手,直接把桌上的粗略地图扯了过来,铺平在几人面前。
“继续。”
通天阁的管事很有眼色,见这几位是真要动暗月楼,也不敢多留,只把一份外围图纸放下,收了银子就退了出去,临走前还体贴地把门关严了。
屋里只剩下萧绝、呦呦、阿木和夜无痕。
几人围着地图,很快把路数捋了出来。
夜无痕最先开口:“我从后头下去。只要鼠道能把我送到地窖附近,我能在不惊动前门的情况下清掉后院和楼梯口的人。”
阿木点头:“我带犼骨下去,先把那两条狗引开,再让鼠群把洞口掏大。若只是让夜楼主一人过,问题不大。”
萧绝道:“你们进去后,不要急着动白无常。先确定他人在何处,断他的退路。”
夜无痕应声:“好。”
呦呦趴在桌边,指着地图上的一处,小脸严肃得很:“小金可以先去找虫虫和壁虎,让它们盯着楼里哪间屋子药味最重。白无常受伤了,肯定躲在那里。”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呢?”
呦呦想都没想:“我也去呀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留在外头。”
呦呦顿时就不服了:“可是主意是我想的。”
萧绝语气平静,半点不容商量:“所以你更得留在外头指路。鼠群、虫群的消息,只有你听得懂。你若进去了,外头谁来接应?”
呦呦一愣。
这话好像……也有道理。
她皱着小脸想了想,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好吧。”
说完,她又赶紧补上一句:“但我不是害怕哦,我是接应。”
萧绝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嗯,接应。”
阿木在旁边听着,莫名有点想笑,又不敢笑。
夜无痕垂眸看着地图,冷声补了一句:“萧澈的人守外头,秦莽守城上。白无常今晚若还想跑,除非真能化成鬼。”
这句话一出,屋里的气氛立刻又冷了下来。
萧绝指尖按在地图中央,落点正是“暗月楼”三个字。
他的声音很淡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今夜,不惊动鬼市,不掀翻黑市。”
“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摘了白无常的脑袋。”
呦呦立刻跟着点头,奶凶奶凶的:“对!”
她说完,想了想,又认真补了一句:“如果暂时不能摘脑袋,也要先把他抓住。坏人老是跑,很讨厌的。”
阿木:“……”
夜无痕:“……”
萧绝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显然,他觉得这话也没毛病。
计划定下后,几人便不再耽搁。
小金率先飞了出去,化作一道淡淡金影,顺着窗缝没入鬼市更深处的黑暗里。
阿木把犼骨重新挂回腰间,蹲下身,开始低声和墙缝里那几只灰鼠说话。
夜无痕推门出去时,整个人已经融进了夜色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。
呦呦站在桌边,握着小拳头,小脸绷得很紧。
她觉得今晚的任务很重要。
这是她第一次不用跟着爹爹往前冲,而是守在外头当“接应”。
虽然不能亲手抓坏人,有一点点遗憾。
但她还是很认真。
毕竟——
接应也是很厉害的。
萧绝垂眸,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她抱了起来。
“怕不怕?”
呦呦立刻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顿了顿,她又诚实补充:“有一点点紧张。”
萧绝将她抱稳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紧张也无妨。”
“有爹爹在。”
呦呦听完,立刻安心了,小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,随后又想起什么,小声问:“爹爹,等抓完坏人,可不可以买那个会说话的骷髅头呀?”
萧绝面无表情:“不能。”
呦呦:“……哦。”
她失落了不过一下,很快又振作起来。
“算了。”
“先抓白无常。”
“骷髅头的事,回头再说。”
灯影摇晃,地图还摊在桌上,暗月楼三个字被压在萧绝掌下。
而鬼市深处,谁也不知道——
一场冲着暗月楼楼主的斩首行动,已经悄无声息地展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