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昨夜到今早,京城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九门封锁,城门不开,巡防营和九门提督府的人轮着搜。
秦莽更是亲自带队,挨家挨户敲门,内城外城一处不落,客栈、药铺、赌坊、花楼、义庄,连城西几条废巷里积了灰的旧宅都撬开看了。
可白无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秦莽脸色难看得很,声音都压着火:“王爷,末将把能翻的地方全翻了。那狗东西中了您一掌,不可能自己走太远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有人把他藏了。”
萧绝一夜没怎么合眼,眼底却没有半分疲色。
夜无痕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听雨楼的线也断了。白无常最后是在内城消失的,凭空没了踪迹。”
秦莽听得更窝火了:“老子就不信活人还能钻地!”
“有时候,还真能。”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。
萧澈桃花眼里难得正经。
“皇兄,你们找的是人,我找的是银子。银子这东西,比人老实。”
萧绝抬眸看他:“说。”
萧澈也不绕弯子,直接道:“今早寅时,有人拿着一批沾了血的金叶子,在城南一间老棺材铺里换鬼钱。那批金叶子里,有几枚是昨夜揽月楼流出去的。”
秦莽眉头一拧:“鬼钱?”
“鬼市用的。”萧澈敲了敲扇骨,“我的人顺着那批鬼钱摸过去,摸到了城南永福巷那间关门十年的棺材铺。铺子后院有一口枯井,井下是鬼市的入口之一。”
“白无常最后一次出现,就在那附近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秦莽先骂了句:“难怪!”
他在京城守了这么多年,自然知道“鬼市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那地方说是市,实际上就是京城地下的另一片天地。上头是人走的街,底下是鬼走的路。
明面上卖货,暗里卖命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和见不得光的买卖。
朝廷不是没想过管。
可鬼市入口多,规矩杂,背后又盘根错节。真要大张旗鼓带兵冲进去,先惊动的不是贼,而是整座地下黑市。
秦莽咬着牙道:“末将带人去封死它!”
“不必。”
萧绝一句话,把他拦了回去。
“鬼市不是一扇门,封不住。你的人一动,白无常就会先收到消息。”
秦莽急得直皱眉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眼看着他躲在底下做王八!”
萧绝起身,眸色沉冷。
“本王亲自去。”
这一句落下,秦莽反倒顿了顿。
夜无痕却像是早有预料,抬眼看向萧绝,没说话。
萧澈点了点头: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鬼市里那套规矩,普通搜捕没用。皇兄若真想把人挖出来,只能亲自去看。”
萧绝看向秦莽:“你继续封城,所有出京的路,全盯死。尤其药材行、车马铺、水路渡口,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。”
“是!”
“再让人盯着鬼市的几个出口。别惊动,远远看着便是。”
秦莽立刻抱拳:“末将明白!”
萧绝又看向萧澈。
萧澈会意,直接道:“我手下的人已经散出去了。鬼市里头我不如夜无痕熟,但外头的钱庄、牙行、赌坊、车马铺,我都有人盯着。皇兄放心,他要是想借鬼市往外递消息,我先剁了他的手。”
萧绝嗯了一声。
话音刚落,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“爹爹。”
顾呦呦扒着门框,睁着一双大眼睛,认真发问:“鬼市是不是,就是那个……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东西,还卖会说话骷髅头呀?”
萧澈:“……”
他缓缓看向萧绝。
萧绝也看向他,眼神很淡。
萧澈立刻自证清白:“我只是在说线索的时候,随口提了一句。”
呦呦已经哒哒哒跑了进来,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小布包。
她昨天放血救萧云,脸色原本有些白,可睡了一大觉后明显缓过来了,这会儿精神得很。
“爹爹,呦呦也要去。”
萧绝想也没想:“不行。”
呦呦顿时不乐意了,小脸一绷:“为什么呀?”
“危险。”
“上次揽月楼也危险,爹爹都带我去了。”
“这次更危险。”
“那呦呦更应该去呀。”她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可以帮爹爹找坏人。”
萧绝看着她:“你昨天才放了血。”
呦呦立刻挺了挺小胸脯:“可是我今天已经能吃两碗饭啦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秦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呦呦见他不松口,干脆跑过去抱住他的腿,仰着小脸继续争取:“爹爹,你带我去嘛。我不乱跑,也不乱摸,也不乱吃。”
萧绝眉梢微微一动。
就在这时,阿木也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他先朝萧绝行了一礼,才低声道:“王爷,让我跟着小主子吧。”
萧绝看向他,“我有同意让她去吗?”
阿木挠了挠头,神情却很认真:“我总觉得这趟不会太顺。再说……地底下那些东西,我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萧绝眸光微顿。
这时,廊下忽然飘来柳白衣不冷不热的一句:“她精神头不错,跑一趟死不了。”
众人回头,就见柳白衣站在门边,抱着手臂,脸上还是那副谁都欠他药钱的表情。
“但有个前提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看向呦呦,“别让她再逞能。”
呦呦立刻抗议:“我真的很厉害呀!”
她把小脑袋往萧绝腿边蹭了蹭,小声道:“爹爹,我真的会很乖的。”
说着,又把自己的小布包拍了拍。
“而且小金也想去。”
布包里顿时拱了两下,显然那只胖蛊虫确实醒着。
萧绝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松了口。
“要听话。”
呦呦眼睛一下就亮了:“好!”
“看可以,不许乱跑。”
“嗯!”
“不许乱摸。”
“嗯嗯!”
“不许乱吃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她这一声“嗯”比前两个虚了不少。
萧绝没再多说,只淡淡扫了她一眼。
呦呦立刻老实站好,乖得不得了。
半个时辰后,一行四人从摄政王府偏门出了门。
萧绝收了身上的锋芒,略做乔装,看起来像个不好惹的冷脸商人。
夜无痕压低气息,混在人群里几乎没有存在感。阿木背着个旧篓子,腰间挂着兽骨,倒真像个跟着主家跑腿的小仆从。
最委屈的是呦呦。
她被萧绝抱在怀里,小脸上还被抹了两道灰。
一路上都鼓着腮帮子。
“柳干爹把我画丑了。”
萧绝淡声道:“安静。”
呦呦只好老实闭嘴。
可闭了没一会儿,她又忍不住小声问:“爹爹,鬼市真的有会说话的骷髅头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它会自己吃饭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好可怜哦。”
夜无痕走在前头,听见这一句,脚步都顿了一下。
城南永福巷那间棺材铺果然开着半扇门。
门口挂着两盏白灯,风一吹,晃得人心里发凉。
掌柜坐在柜后,头也没抬,声音嘶哑:“买棺,还是买路?”
夜无痕把一枚黑色鬼钱放在柜上。
掌柜扫了一眼,才慢吞吞起身:“后院。”
一行人进了后院。
院子里那口枯井看着毫不起眼,井边青苔发黑,像是多年没人动过。可井盖一掀,底下就露出一截斜斜往下的石阶。
潮气、药味、血腥气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味,一起扑了上来。
呦呦皱了皱小鼻子,倒没害怕,只是小声嘀咕:“这里味道好复杂哦。”
萧绝把她往怀里抱高了些:“抱紧。”
呦呦立刻揪住他的衣襟:“好。”
几人顺着石阶一路往下,拐过一条阴冷长廊,前头忽然亮了。
底下竟真是一整条街。
灯火不算明,挂的都是昏黄旧灯。路两边摊子一字排开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咳嗽声、嬉笑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个寻常夜市。
可卖的东西,一点都不寻常。
左边摊子上摆着几个琉璃罐,里头泡着妖兽的眼球,瞳仁还在幽幽打转。
右边一排兵器插在木架上,锈迹斑斑,摊主却拍着胸口说是前朝将军用过的真货。
再往前,有个木台上搁着一颗骷髅头,嘴巴一张一合,正用嘶哑的声音卖力吆喝:“看一看咯,百年骨相,驱邪镇宅,带回家不吃亏——”
呦呦眼睛都睁圆了。
“爹爹!它真的会说话!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呦呦后半句还没出口,就被亲爹干脆利落地堵了回去。
骷髅头却很会做生意,立刻冲着呦呦喊:“小贵客,你眼光真好!五十两,带我回家,我还能陪你聊天——”
萧绝连头都没偏,抱着呦呦直接走了过去。
呦呦趴在他肩上,还不忘回头看一眼,满脸遗憾。
“它好努力哦。”
阿木差点笑出来,硬是忍住了。
小金在布包里也拱来拱去,显然被底下各种乱七八糟的毒味勾得有点兴奋。
呦呦摸了摸布包,小声听了一会儿,认真翻译:“小金说,左边那摊卖的毒虫养得一般,还没有我们谷里的鸡吃得好。”
阿木:“……”
夜无痕:“……”
萧绝早已见怪不怪,只淡淡道:“先办正事。”
鬼市里的确什么人都有。
卖药的、卖命的、卖假身份证的,穿着道袍的假道士,戴着佛珠的假和尚,身上带刀的江湖客,抱着盒子的蛊师,甚至还有几个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子,眼神飘来飘去,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。
在这里,朝廷的腰牌未必有用,钱和规矩才是硬通货。
好在夜无痕来过。
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几人穿过两条街,最后停在一座黑木高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