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无痕苏醒,偏厅里的正事就再也压不住了。
白无常是死了,暗月楼也塌了,可判官昨夜提过的“修罗血池”,还像根刺一样扎在那里。
谁都知道,这件事绕不过去。
判官府邸的偏厅里,桌案被人清了出来,铺着一张鬼市粗略的地形图。
萧绝坐在主位,神色冷沉,指尖轻轻压着地图边缘。
呦呦则被他抱在身侧的小榻上,腿悬空晃来晃去,怀里还抱着鼓鼓的小布包。
夜无痕本该回去躺着,结果人醒了,性子也跟着醒了,硬是披了件外袍坐在一旁。
柳白衣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不客气:“你要是再晕一次,我绝不去捞你。”
夜无痕面不改色:“那你大可以省省力气。”
萧澈闻言啧了一声:“刚醒就能顶嘴,看来确实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你要是很闲,”柳白衣凉凉道,“我也可以让你躺两日。”
萧澈立刻把扇子一合,笑得很真诚:“柳谷主还是继续治病救人吧,积德。”
秦莽在旁边等得心焦,听他们拌了两句,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:“说正事。既然知道修罗血池就在鬼市,那还等什么?直接点人杀过去,把那破地方掀了不就行了?”
“能掀,自然最好。”墨渊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那张过分粗糙的鬼市图上,语气一如既往地稳,“问题是,掀哪儿,怎么掀,我们现在都不知道。”
秦莽皱眉:“不是已经知道在鬼市最深处了吗?”
“最深处,只是个方向。”墨渊道,“鬼市地下纵横交错,暗道、溶洞、废井连成一片。若找不到准确入口,进去就是瞎撞。更别说里头是什么构造,有几道关卡,守着多少人,关着多少人,我们都不清楚。”
夜无痕靠在椅背上,声音还有些低哑,话却很直接:“地底最怕乱闯。路窄,弯多,头顶和脚下都能做文章。若被人堵在里面,人数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柳白衣补了一句:“再加上血池这种地方,多半少不了毒雾、瘴气和脏东西。你们若是仗着武功高就往里冲,我很快又能忙起来了。”
秦莽:“……”
他说不过这几个,索性闭嘴了。
萧绝这时才抬眸,看向萧澈:“你那边查到多少?”
萧澈也收了玩笑,扇柄在图上轻轻一点:
“其一,修罗血池确实不在地面,在鬼市最深处的一片地下溶洞里。那一带平日就少有人去。”
“其二,入口处有重兵把守,不止明岗,还有暗哨。我的人最多只能摸到外围,再往里,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微微一顿。
“换句话说,我们现在只知道它大概在哪儿,别的,全是空白。”
秦莽抱着胳膊,脸色不太好看:“那就先拿下入口,再一步一步推。”
“不妥。”墨渊摇头,“若里头另有通道,惊动了他们,人质先遭殃。”
“而且血池若真是他们真正的老巢,里头必定机关不少。”夜无痕淡声道,“白无常都能在暗月楼里埋一堆疯玩意儿,更别提那种地方。”
萧绝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不重,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。
“修罗血池,必须拔。”他开口,声音沉而稳,“但不能瞎打。”
一句话,算是定了基调。
就在众人都盯着那张不成样子的地图皱眉时,坐在旁边的小团子忽然很熟练地举起了小手。
“爹爹。”
几个人齐齐转头。
呦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一本正经地开口:“让呦呦的动物朋友们去探路呀。”
偏厅里静了片刻。
秦莽愣了愣,随即一拍大腿:“对啊!”
墨渊也反应过来,眼底微微一亮。
萧澈更是笑了:“我查了大半夜,差点忘了咱们这儿还有更会钻门缝的。”
萧绝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他本就是在谋一个更稳妥的法子。如今呦呦开了口,倒正合他意。
“可以。”他看着呦呦,语气放缓了些,“但不许自己乱跑,阿木跟着你。”
呦呦立刻点头,眼睛都亮了:“好呀!”
阿木闻言下意识握紧犼骨:“我、我也去?”
萧绝淡淡道,“你不去,谁去?”
阿木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,于是立刻站直了:“那我去!
“阿木哥哥,我们去找侦察兵。”
“侦察兵?”
呦呦很认真:“对呀,先看路,再打架,不然会迷路的。”
萧绝起身,替她理了理垂到身前的骨笛:“去吧。”
—
鬼市这种地方,白日和黑夜差得不大,巷子深处永远像压着一层旧影子。
呦呦带着阿木,绕到判官府邸后方一条少有人走的僻静巷口。
那里靠着一截废墙,墙下是半塌的枯井,再往外不远,就是鬼市弯弯绕绕的暗巷和水沟。
阿木左右看了看,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像能招来什么“朋友”。
下一刻,就见呦呦把脖子上的骨笛摘了下来。
她两只小手捧着骨笛,站在废墙根,鼓了鼓腮帮子,轻轻吹了一声。
笛声不高,细细的,像一缕风钻进墙缝里,转眼便飘了出去。
不过片刻,地上就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窸窣声。
先是墙角。
再是水沟。
随后,头顶的檐角和井边的裂缝也跟着动了。
一只、两只、十只、百只……
老鼠最先冒头,灰的黑的,个头大小不一,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。
紧接着,几只蝙蝠从暗处扑扇着翅膀飞来,越聚越多,倒挂在残檐和枯枝上。
最后是蛇,长的短的,细的粗的,沿着墙根和砖缝一条条游出来,吐着信子,安安静静地盘成几列。
整条暗巷里,已经站满了、挂满了、爬满了各种小东西。
密密麻麻。
但一点都不乱。
它们竟真像训练过似的,各占各位,齐刷刷朝着呦呦的方向,看着她。
阿木每次见这一幕,还是会忍不住头皮发麻。
“……我现在终于知道,为什么你说它们是兵了。”
呦呦抱着骨笛,回头看他:“本来就是呀。”
她说完,又转回去,奶声奶气地咳了一下,像是在清嗓子。
接着,那声音有高有低,有时短促,有时拖长,落在老鼠和蝙蝠耳中显然十分清晰。最前头三只体型明显大上一圈的首领慢慢走了出来。
一只是断了半截尾巴的灰毛老鼠,胡须长,眼珠子极亮。
一只是翼展格外大的黑蝙蝠,倒挂下来时还抖了抖翅膀。
最后一条蛇通体青黑,眼睛细长,盘起身子时,脑袋抬得比旁边的都高。
呦呦挨个看过去,像个认真点兵的小将军。
“鼠王,你带着你的鼠鼠们,从地上和地底下走,查清楚外围的路。哪里能过,哪里有人,哪里有门,哪里有陷阱,都要记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