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宫宴才散,今日天刚亮,摄政王府门前便排起了长队。
全是来认亲的。
有人说自己是呦呦失散多年的姨婆,有人说自己是顾家旁支的叔公,还有人捧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帕子,信誓旦旦说那是顾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。
福伯在门口站了半日,都快笑僵了,心里只剩一句话——郡主这护国圣女的封号,是真把牛鬼蛇神都招来了。
头一个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
她还没进门,哭声先到了。
“我那苦命的外孙女哟——外祖母总算找到你了——”
福伯眼皮一跳,还是挂着笑迎上去:“老人家既说是郡主外祖母,总该知道郡主生辰吧?”
老太太哭声顿了一下,抹着眼角道:“孩子小时候命苦,老婆子年纪大了,哪、哪还记得那么清楚。”
福伯点点头,又问:“那郡主母亲的闺名呢?”
老太太卡了更久,憋了半天才道:“姓、姓顾。”
福伯脸上的笑顿时淡了,往旁边一让:“轰出去。”
两个家丁一左一右,十分熟练地把人架了出去。
福伯拍了拍袖口,转头吩咐门房: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来得更像那么回事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自称是呦呦的表舅,带着一匣子“信物”,玉佩、银锁、长命缕,摆得满满当当,一看就是提前做过功课。
福伯本来还想多问两句,正巧萧澈摇着扇子从外头进来,扫了一眼那一匣子东西,直接笑了。
“认亲认到本王头上来了?”
那男人一愣:“这话是何意?”
萧澈拿扇尖拨了拨那块玉佩,懒洋洋道:“这块玉,城南朱记古董铺上个月刚做出来的赝品。这个银锁,是通宝钱庄前几日才收来的死当。至于这条长命缕——”
他抬了抬眼,笑意更深,“你若再编得像一点,本王或许还能陪你多玩两句。”
那男人脸色唰地白了。
“拖出去。”
这回都没等福伯开口,门口侍卫已经上手了。
第三个更离谱。
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,生得清清秀秀,一进门便红着眼说自己是呦呦的亲姐姐,说当年她们姐妹俩一同在万毒谷长大,后来遭人所害,这才失散至今。
她说得像模像样,连“万毒谷”三个字都搬出来了。
阿木本来蹲在台阶边喂小灰灰,听见这话,立刻抬起了头。
他张口就问:“那你说说,万毒谷的入口朝哪开?”
那姑娘一下愣住。
“朝……朝南?”
阿木当场乐了:“你连瞎编都编不明白。”
福伯摆摆手:“送出去。”
这三位还只是开头。
往后几日,来的人层出不穷。
有自称奶娘远亲的,有自称顾家同宗的,最夸张的一个甚至说呦呦小时候吃过他家的米。
福伯守门守到后来,终于忍不住去书房回了一次话。
彼时萧绝正在批折子。
呦呦就坐在旁边的小榻上,抱着自己的小匣子数金叶子,数得十分认真。
“一个、两个、五个、九个……”
数到第十片,她又皱着小眉头,从头开始了。
萧绝抬眸:“外头还闹?”
福伯苦笑:“回王爷,闹得很。一个个都说与郡主沾亲带故,赶走一拨又来一拨。”
呦呦听见“郡主”两个字,立刻抬头:“是谁找呦呦呀?”
阿木眼疾手快接话:“修门槛的。”
这话倒也不算全假,门槛确实快被踩坏了。
呦呦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数自己的小金库,顺手把想偷啃金叶子的小灰灰扒拉开:“这个不能吃,这是呦呦的。”
萧绝看了她一眼,神色缓了半分,随即淡淡开口:“别让他们进内院。”
福伯应声退下。
消息传到前厅,几位干爹坐不住了。
几人你一句我一句,商量出一个好法子,轮流在王府门口值班。
来认亲的人一开始还不服气,嚷着这是郡主家事,旁人凭什么插手。
萧澈笑吟吟开口:“凭我是她干爹。”
秦莽立刻接道:“老子也是。”
柳白衣冷着脸:“巧了,我也是。”
药不然笑得更和气了:“真是不巧,我也算一个。”
于是,摄政王府门前,正式多了一道比官府还难过的关。
墨渊守门的法子最省事。
他往门口一站,刀都不用拔,只看着来人淡声道:“想认亲,先接我三拳。”
起初还有不信邪的。
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卷起袖子就往前冲:“三拳就三拳!”
结果墨渊第一拳尚未真的落到他身上,只拳风一扫,那人便被震得连退数步,一屁股坐下了台阶。
墨渊面不改色,第二拳抬到一半,那壮汉已经爬起来往外跑了,连自己掉的帽子都顾不上捡。
从那以后,只要听说今日是墨将军值门,想来浑水摸鱼的,先就退了三分。
萧澈的方法则很有他的作风。
他让人搬了张小案出来,又命人在旁边立了块牌子,上头只写一句——认亲者,先备见面礼黄金一万两。
这下好了。
本来想空着手白捡富贵的,转眼散了一大片。
秦莽更简单。
他嫌前头那几位都不够痛快,往王府门口一站,中气十足地朝长街吼了一嗓子:“想认亲?先过了老子这关!”
那声音真能传出去三条街。
街口卖糖人的老汉手一抖,差点把糖勺甩飞。排在门前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愣是没一个敢再往前挪。
柳白衣守门时,连空气都安静了不少。
他在门口摆了只玉碗,碗中盛着特制的药水,看着清清亮亮,和普通清水没什么分别。
“既说是血亲。”他淡淡道,“滴血认亲。”
有人硬着头皮上前,刺破指尖,将一滴血落进去。
血珠刚碰上药水,转眼就发黑了。
那妇人吓得差点叫出来。
药不然上阵时,门口的热闹就变了味。
他笑得最和气,袖子一掀,桌上便多出一堆花花绿绿的毒虫,个个精神得很,爬得也很快。
来人脸都绿了,转身就跑:“认错了!认错了!”
药不然遗憾地叹了口气,把虫子拨回盒里:“这点胆子,也敢来攀高门?”
夜无痕的法子最直接。
白日里不敢来的,便有人打起了夜里的主意,想翻墙,想走偏门,想悄悄混进去看一眼郡主真容。
可他们每回刚起心思,背后总会冷不丁响起一道冰凉的声音。
“再敢来,杀了你。”
夜无痕站在暗处,像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,神出鬼没。
三日过后,长街终于恢复了清净。
福伯站在门口,看着空空荡荡的台阶,差点感动得想给几位干爹一人上三炷香。
而这场风波的正主,依旧过得很忙。
忙着抱着小灰灰在院子里晒太阳,忙着听小金嘀嘀咕咕嫌弃她数数不对,忙着让九爷帮她盯着,不许阿木偷吃她匣子里的糖,最忙的还是数自己的小金库。
“二十七、二十八、三十、八十……”
呦呦皱着小脸,掰着手指数了半天,最后十分严肃地下了结论:“呦呦现在,好有钱哦。”
小灰灰趴在她脚边,试图张嘴去咬最亮的那片金叶子。
呦呦赶紧把金叶子抱进怀里,奶声奶气地教育它:“这个不能吃,吃了肚肚也不会变有钱。”
院外偶尔传来一点动静,她也只会抬起头问一句:“是不是有人来呀?”
阿木如今答得越来越顺口:“没有,是风。”
秦莽那一嗓子从前门传来时,他也能面不改色:“大风。”
呦呦信了,点点头,继续埋头数钱。
直到这天傍晚,几位守了一整日门的干爹一同进了院子。
呦呦正坐在小凳子上,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匣子,面前还排着一溜亮晶晶的金叶子。她一抬头,看见人都来了,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。
“干爹们!”
她拍拍身边的位置,很大方地招呼:“来坐呀,呦呦今天可有钱啦,可以请你们一起看。”
几人听得都笑了。
萧澈第一个过去,故意逗她:“只给看,不给摸?”
呦呦立刻把匣子抱得更紧了一点,警惕得很:“可以看一点点,不能拿走哦。”
秦莽哈哈大笑:“瞧见没,咱干女儿防贼一样防着你。”
萧澈扇子一摇,啧了一声:“没良心,小财迷。”
柳白衣站在一旁,垂眸看她精神头十足,脸色也红润,总算满意了几分,嘴上却还是淡淡的:“有闲工夫数钱,明日药别忘了喝。”
呦呦小脸一垮:“柳干爹,你好会破坏开心哦。”
一句话,把院里的人都逗笑了。
夜无痕站在廊下没出声,目光落在她身上,冷意却早不知散了多少。
没人提门外那些乌烟瘴气的事。
也没人觉得这几日守门有什么麻烦。
毕竟他们家的小姑娘,就该这么无忧无虑地坐在院子里,数自己的金子,逗自己的小兽,开开心心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