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难得清静下来,呦呦的小日子一下子又顺了。
第二日一早,她就抱着小灰灰,带着阿木钻进了百草园。
“这个不可以踩。”呦呦蹲在药圃边,板着一张奶乎乎的小脸,认真指挥,“这个也不可以碰。这个是柳干爹最最最宝贝的草草,碰坏了会被灌药的。”
阿木立刻把脚缩了回去,抱着小木铲老老实实站到一旁:“我没碰,我就看看。”
茸光坐在假山上,抱着手臂,嗤了一声:“你们中原人养草,跟养祖宗似的。”
“你懂什么呀。”呦呦扭头看他,“柳干爹的草,比祖宗还难伺候。”
阿木深以为然地点头。
小灰灰趴在地上,正张着嘴想去咬一株亮晶晶的药草,呦呦眼疾手快,一把把它薅了回来:“这个也不能吃!”
小金从她袖口探出半个胖脑袋,嫌弃得很:“这只小鳄鱼怎么什么都想咬?它再这么长下去,早晚连你爹的桌角都得啃了。”
呦呦一本正经地教育小灰灰:“你要做一只有礼貌的小鳄鱼。”
百草园里一时安安静静的,连风都慢了下来。
偏偏这份清静只维持了片刻。
小金忽然一下竖起了脑袋,声音都尖了几分:“有血味!”
呦呦还没来得及抬头,就见一道灰影摇摇晃晃地越过院墙,扑棱了两下,直直砸落在她面前。
那是一只信鸽。
浑身羽毛凌乱,翅根上还沾着血,腹下像是被利器划开过,连脚上的细绳都被染红了一截。它明显飞了很久,落地之后连站都站不稳,扑腾了一下,便瘫在了药圃边。
呦呦小脸上的笑,一下就没了。
她几乎是扑过去把信鸽抱了起来,声音都变了:“这是谷里的传信鸽!”
信鸽半睁着眼,认出了她,喉咙里发出几声极轻的咕咕声。
——小谷主……回去……
——谷里……出事了……
她手一抖,连呼吸都乱了。
阿木也慌了:“郡主,谷里出事了!”
茸光已经从假山上跳了下来,蹲到她身侧,脸色比平时难看得多。他在南疆长大,看见这只鸽子,就知道事情绝不会小。
“脚上有信。”他沉声道。
呦呦低头一看,果然在信鸽脚上看到一卷细细的信纸。那信纸被血浸得发皱,边角都烂了。
她小手发抖,把信拆了下来。
呦呦勉勉强强的看了起来。
——三日前,谷中遭神秘人突袭。
——来者强悍,杀入内谷,族人死伤惨重。
——老谷主强行出关,为护族人,中了毒掌,至今昏迷不醒。
——圣女,小谷主,请速归。
——恐……只能见最后一面。
下一瞬,小团子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婆婆——”
“我要回去!我要找婆婆!”
王府里谁都没见过呦呦哭成这样。
那哭声一出来,连书房里正在批折子的萧绝都猛地抬了头。
他几乎是立刻起身,大步出了门。才到长廊尽头,就看见自家女儿抱着一封血信,红着眼睛往外冲,小脸上全是泪,嘴里只反反复复一句话。
“婆婆不要死……呦呦回去……呦呦现在就回去……”
萧绝心头一紧,伸手把人抱进怀里。
“怎么了?”
呦呦哭得直抽气,话都说不完整,只把那封信使劲塞进他手里:“爹爹……婆婆……婆婆……”
萧绝低头,展开那张血迹斑斑的信纸。
只看了几眼,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万毒谷出事了。
对方直接闯进,老谷主闭关的山洞,重伤老谷主,说明要么早有准备,要么目标明确……。
顾薇薇一开始只是听见呦呦哭,心里便先慌了一下,等看见萧绝手里那封染血的信,整个人都懵了了。
就在这时,外头的人听见动静,脚步声接连赶了过来。
最先到的是墨渊,紧接着是柳白衣、萧澈、秦莽、夜无痕和药不然。
一群人平日里闹归闹,可一看见呦呦哭成这样,脸色都变了。
萧澈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,皱眉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萧绝没说话,直接把信递了过去。
几人轮流看完,一时都没说话。
院中安静得厉害。
连平时话最多的萧澈,这会儿都收了笑。
柳白衣先开了口,声音发冷:“毒掌?还有万毒谷都解不了的毒?”
药不然接过信,又看了一遍,脸上的笑也淡了:“三日了,人还昏迷不醒,这毒只怕不简单。”
墨渊问得最直接:“王爷,何时动身?”
夜无痕站在廊下,眼底一片冷色:“要查人么?我先放消息去南线。”
秦莽已经骂出声了:“这帮狗东西,胆子真大!”
呦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抓着萧绝的袖子不肯松,整个人都在发抖:“爹爹,我要回去……我要看婆婆……”
萧绝低头看着女儿,眼神沉得厉害。
只停了两息,他便做了决定。
“立刻启程,去南疆。”
他抬起眼,声音一字一顿,清清楚楚。
“墨渊、柳白衣、夜无痕、药不然,随本王同行。”
“其余人留守京城。”
秦莽一听就急了:“俺也去!”
“你留下。”萧绝看向他,“本王离京,京城不能空。王府也不能空。”
萧澈难得没跟他抬杠,只皱着眉问:“要多少人?”
“最精锐的一批,轻骑快行。”萧绝道,“这一趟不是去看风景,也不是去走亲。”
他眸色冷得像刀。
“是去救人,也是去讨债。”
一句话落下,院里几人心里都沉了沉。
谁都听得出来,这一回,事情大了。
命令传下去后,整个摄政王府瞬间动了起来。
墨渊去点亲卫,调快马。
柳白衣转身就回房收药箱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那只半死不活的信鸽提走:“还能救,别让它白飞这一趟。”
药不然袖子一卷,直接叫人搬来他那几个大箱子,嘴里还在问:“解毒的带三箱够不够?毒死人的要不要也带三箱?”
夜无痕已经没影了,显然是去调听雨楼南线暗桩。
萧澈站在原地片刻,低声道:“沿途钱庄我会先打招呼,所到之处,车马药材随取随用。”
秦莽虽然不甘心,还是狠狠一点头:“京里我盯着。谁敢趁你离京生事,我先拧了他脑袋。”
这一趟,谁都没把它当成普通出门。
南疆那边等的是救命。
而这会儿的呦呦,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了。
她小脸苍白,眼睛红肿,趴在萧绝怀里,连嗓子都哭哑了,还在不停地念叨。
“婆婆……婆婆不要死……”
“呦呦来了……”
“婆婆,等一等呦呦……”
她每说一句,萧绝心里就像被手攥了一下。
他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,动作比平时更轻,声音也放得很低。
“听着。”
呦呦抽噎着抬头看他。
萧绝抱紧她,沉声道:“婆婆会没事的。爹爹向你保证,一定把婆婆救回来。”
呦呦鼻尖红红的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用力地抓着他的衣襟。
不到一个时辰,王府外已经整装完毕。
出发的人不多,却都是最能赶路、也最能动手的。
城门一开,一队精锐便从京城疾驰而出,直奔南方。
马蹄声一阵紧过一阵,扬起的尘土几乎没停过。
一路上,呦呦安静得反常。
平时她坐车最不老实,一会儿要看外头,一会儿要摸小灰灰,一会儿还得和小金吵两句。可这回,她只是抱着小金,蜷在软垫里,一声不吭。
小金也难得没顶嘴,老老实实趴在她脚边。
呦呦低着头,小嘴轻轻动着,像是在祈祷,又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“婆婆,你不要睡太久……”
“呦呦在路上了……”
“你等等我呀……”
从前她不是没见过生死。
在万毒谷里,蛇虫鼠蚁死了,她会埋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信上那句“最后一面”,压得她连胸口都发闷。
原来亲人真的会突然出事。
原来有些人,是不能等的。
阿木蹲在一旁,小心翼翼把水递过去:“郡主,你喝一口吧。”
呦呦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一块软糕递过去:“那你吃一点点?”
呦呦还是摇头。
茸光坐在车门边,绷着一张小脸,沉默了半天,才硬邦邦地开口:“你不吃不喝,没到地方先倒下,怎么救人?”
呦呦抱着小金,眼圈又红了,声音小小的:“我想快一点看到婆婆。”
茸光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难听的话,只别别扭扭地把水壶放到了她手边。
“那你渴了自己喝。”
呦呦没接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外,萧绝始终骑在最前头,速度一点没减。
可每隔一阵,他都会回头看一眼车帘。
看她还在不在哭,看她有没有出声。
那点不动声色的担心,旁人都看得出来,却没人多嘴。
傍晚时,天色暗了几分。
呦呦哭得太久,眼睛肿得厉害,脸也白白的。九爷原本一直闭目养神,这会儿终于睁了眼,轻轻跳到她腿边。
它先是看了她一会儿,随后抬起尾巴,轻轻扫了扫她的脸。
那动作很轻,像安抚,也像哄。
呦呦吸了吸鼻子,低头看它。
九爷金色的竖瞳安安静静地望着她,片刻后,开了口。
“小主人,别怕。”
“有九爷在,阎王爷也不敢收你婆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