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呦呦,是被吵醒的。
她昨夜抱着小金睡得晚,梦里还梦见爹爹从雪地里扛着一整座冰山回来,正要把冰山切成亮晶晶的小块给她看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拍桌巨响,硬生生把她从美梦里震了出来。
“今日郡主跟我去演武场。”
“将军,你是不是疯了?她才多大,你就让她去演武场?”
“打拳怎么了?总比抱着账本数铜板强!”
“铜板怎么了?不会理财,往后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!”
“都闭嘴。”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,“她昨日才醒,今天该调理身子。”
“调理有什么意思?”又有人凑热闹,“郡主该学毒!天赋都摆在这儿了!”
“尔等都太俗。”诸葛流云慢悠悠开口,“郡主应该跟我学观星,知天命,避祸福。”
“胡闹!”最后一声最有气势,“三岁开蒙,首重圣贤之道。今日谁都别争,郡主该跟老夫读书!”
前厅吵得像开朝会。
呦呦抱着被子坐在床上,头发还有一点乱,小脸却已经完全清醒了。她先愣了片刻,随后眼睛一亮,还以为是爹爹回来了。可听来听去,没有那道熟悉又冷冷的声音。
不是爹爹。
是七个干爹。
小团子鼓了鼓脸,慢吞吞爬下床,抱起趴在脚边打盹的小灰灰,蹑手蹑脚跑到门边。阿木昨夜陪她守到很晚,这会儿还歪在外间的小榻上睡得正香。九爷则盘在窗台上,掀了掀眼皮,懒洋洋看她一眼。
“去吧。”它甩了下尾巴,“凡人争宠,热闹得很。”
呦呦听不懂“争宠”这个词,但她听懂了“热闹”,立刻抱着小灰灰溜了出去。
前厅里,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得整整齐齐,脸色却没一个和气的。
顾薇薇守了老谷主一夜,天刚亮才去偏院歇片刻,没人敢去惊动她,于是这群昨晚还信誓旦旦“各司其职”的人,今天一早就先为了“谁负责带郡主”杀起了第一回合。
墨渊坐得最正,语气也最稳:“王爷不在,郡主更该先学强身健体。身体底子好,往后学什么都不迟。今日跟我去演武场,先扎马步,再练拳。”
萧澈手里折扇一合,嗤笑一声:“将军,你这是带郡主还是练新兵?三岁孩子扎马步,你也真下得去手。郡主的身份,今后手里的产业、封地、私库,少说也得堆成山。她若不会看账本,不懂银钱进出,岂不是等着被人骗?今日该跟我去钱庄学理财。”
秦莽一听就不服了,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都跟着跳了跳:“学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?账本能挡刀吗?真遇上坏人,你拿算盘珠子砸他?郡主就该跟我去巡城,看看城墙,看看守军,看看什么叫杀气。以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,她一眼就能看明白。”
柳白衣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:“你那点杀气,除了把她吹出风寒,还有什么用?她身子还虚,今天该调理。药膳、脉息、作息,都得先养起来。谁敢带她去吹风,谁就自己去药房领一碗苦药。”
药不然立刻往前一凑:“养生多没劲啊。郡主是万毒谷出来的,天赋摆在这里,不学毒简直暴殄天物。今天跟我进药房,我教她认毒草、配毒粉,以后谁惹她,她一把药撒过去,省心又省力。”
“你那是教她防身?”柳白衣冷笑,“你那是教她作乱。”
诸葛流云拂了拂袖子,神色高深莫测:“诸位目光都太短浅。拳脚是末流,银钱是外物,医毒也只是术。真正要紧的,是知天命,晓祸福。郡主福缘深厚,正适合学观星。今日她应当跟我上观星台。”
顾长风捋着胡子,重重哼了一声:“一个教她打拳,一个教她数钱,一个教她吹风,一个教她喝药,一个教她玩毒,一个教她看天。你们到底还有没有点正经长辈的样子?三岁启蒙,不读书不识理,不知礼义廉耻,往后如何立身?今日跟老夫读《论语》!”
“《论语》能打人吗?”秦莽问得理直气壮。
顾长风气得胡子都抖了:“能教你别问这种蠢话!”
萧澈悠悠补刀:“可惜没教会。”
秦莽转头瞪他:“你说谁蠢?”
眼看又要吵起来,门口忽然响起一道软乎乎的小奶音。
“呦呦可以不学吗?”
七个人同时回头。
小团子抱着小灰灰站在门边,眼睛睁得圆圆的,头顶还有一撮睡乱的小软毛,一脸认真地跟他们商量。
厅里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七个人异口同声:“不行。”
呦呦:“……”
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。
九爷趴在廊下,尾巴一扫,十分冷静地评价:“祸到临头。”
最后,七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,只能退而求其次。
“轮流来。”顾长风一锤定音,“每人一个时辰。谁都不许抢。”
这提议一出,众人居然都觉得有理。
毕竟在他们看来,自己的法子才是最好的。让郡主都体验一遍,她自然会知道谁最靠谱。
于是,呦呦的噩梦,正式开始了。
第一个时辰,轮到墨渊。
墨渊抱着她去了演武场,态度前所未有地认真。
“郡主,站稳。”他蹲下身,耐心给她摆姿势,“脚分开些,膝别并,腰挺直,手放平。”
呦呦本来还有点新鲜,学着他的样子努力把小短腿分开,小脸绷得严严肃肃。
“这样嘛?”
“对。”
“这样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很厉害。”
小团子顿时有了劲,还自己给自己打气:“呦呦是小将军!”
墨渊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神色:“很好。先扎一刻钟。”
呦呦眨了眨眼:“一刻钟是多久呀?”
“很快。”
结果这“很快”,对呦呦来说一点都不快。
没过一会儿,她的小腿就开始发抖,膝盖也软了,脸上的“小将军”气势一点点垮掉。
“墨干爹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呦呦的腿,好像变成面条了。”
墨渊沉声道:“再坚持三息。”
呦呦很乖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好了没有呀?”
“再来三息。”
小团子呆住了。
又熬了不到片刻,她终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抱着自己的腿,眼圈一红,嚎得十分真情实感:“腿断啦!呦呦的腿断成两截啦!”
墨渊脸色一变,立刻蹲下去查看:“哪里疼?”
呦呦把两条腿一起举给他看,哭得抽抽搭搭:“两条都疼,肯定都断了。”
墨渊摸了半天,也没摸出哪里断了,只能僵着脸安慰:“没断。”
“断了!”
“真没断。”
“呦呦知道,断了!”
她越说越委屈,最后索性往地上一坐,抱着小灰灰一起哭。小灰灰被她勒得有点懵,也跟着张嘴“啊呜”了一声,气氛顿时更惨了。
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萧澈笑得毫不客气:“将军,你这不是强身健体,你这是当场断娃。”
墨渊沉默半晌,第一次对自己的带娃能力产生了动摇。
第二个时辰,轮到萧澈。
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扳回一局。
书房里,金算盘、账册、银票样本摆得漂漂亮亮。萧澈把呦呦抱到椅子上,笑得很有耐心:“来,干爹今天教你认账。”
呦呦一看见金算盘,眼睛先亮了一下:“这个会响。”
“对。”萧澈拨了拨算盘珠子,声音清脆悦耳,“你学会了,以后就知道自己有多少银子,别人有没有骗你。”
呦呦立刻坐直了:“呦呦很有钱吗?”
“当然。”萧澈慢悠悠道,“你爹爹有钱,你娘亲有钱,干爹也有钱。你只要学会看账本,以后谁都糊弄不了你。”
这话很有吸引力。
小团子当场决定认真一会儿。
萧澈翻开账册:“看这里,入项,出项,余银……”
呦呦起初还努力睁大眼睛盯着看,可账本上的字实在太多,密密麻麻排在一起,比药房里的蚂蚁队伍还整齐。
她坚持听了一刻钟,先是脑袋一点一点,后来整个人慢慢往前趴,最后脸蛋直接压在账本上,睡着了。
她还睡得很香,嘴角流下一小道亮晶晶的口水,准确无误地浸湿了最上头那一页流水。
萧澈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早刚换的新账本,又看了看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小团子,半晌失笑:“郡主这是打算用口水给我核账?”
顾长风站在门口,冷哼一声:“逐利之学,不足取。”
萧澈把睡着的呦呦抱起来,悠悠回敬:“至少她在我这儿睡得安稳。总比在演武场哭断腿强。”
墨渊:“……”
第三个时辰,轮到秦莽。
秦莽不信邪。
“走!”他把呦呦往肩上一架,豪气冲天,“干爹带你去城墙上看真正的威风!”
呦呦本来还困,一被架高,立刻精神了:“高高!”
“对,高高!”秦莽大步流星,路上还不忘吹嘘,“等你看完就知道,什么账本、什么药膳,都没用。守城才是大本事。”
到了城墙上,秦莽开始认真讲解。
“看见没,那边是箭楼,这边是垛口,敌人要是从下面冲上来——”
一阵风正好卷过来。
呦呦打了个哆嗦,小鼻尖当场红了。
秦莽还在讲:“——咱们就用滚木礌石……”
又一阵风扑过来。
小团子被吹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鼻子一酸,吸了吸,下一刻,两管清清亮亮的小鼻涕就下来了。
她呆了一下,委委屈屈地抬头:“秦干爹,风打呦呦。”
秦莽僵住了:“啊?”
“它还打鼻子。”呦呦眼圈一红,“呦呦不要杀气,呦呦要回家,要炭盆!”
她一边说一边往他怀里钻,小脑袋埋得紧紧的,死活不肯再抬头。
城墙上的守军齐齐低头,不敢笑。
秦莽这辈子守过边关、砍过悍匪、骂过朝臣,还真没哄过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团子,顿时手忙脚乱:“别哭别哭,回,咱们这就回。”
他回府的时候,比上战场还狼狈。
柳白衣看见呦呦被风吹得小脸发红,脸色当场冷了三分:“秦莽,你若不会带,就别乱带。”
秦莽理亏,罕见地没回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