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个时辰,轮到柳白衣。
他先给呦呦把了脉,确认没被吹出毛病,才冷着脸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膳。
那味道一出来,呦呦就警觉了。
“这是什么呀?”
“药膳。”
“苦吗?”
“不苦。”
药不然在旁边幽幽拆台:“他说不苦,通常就很苦。”
柳白衣目光一扫过去,药不然立刻闭嘴。
呦呦捧着碗,先闻了一下,小脸当场皱成一团:“这个味道,好像会咬人。”
“喝。”柳白衣言简意赅,“喝完给你一颗蜜饯。”
小团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,乖乖点头:“哦,那好吧。”
然后她低头假装吹了两下,趁柳白衣转身去拿蜜饯的工夫,手腕一歪,碗里的药膳一点点顺着桌边流下去,精准倒进了桌下张着嘴,等投喂的小灰灰嘴里。
小灰灰来者不拒,一口闷了。
下一瞬,它小身子一僵,四只爪子摊开,往后一倒,肚皮朝天,眼睛都直了。
呦呦吓得差点把碗摔了:“小灰灰,怎么啦?”
柳白衣回头一看,脸都黑了。
他一把拎起小灰灰,拍了两下,又迅速灌了几滴药进去。片刻后,小灰灰才打了个小小的嗝,慢慢把眼珠转回来,一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样子。
药不然啧啧称奇:“药劲儿不小啊,连鳄鱼都差点放倒。”
柳白衣冷冷道:“闭嘴。”
随后他看向呦呦:“还喝吗?”
呦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柳白衣盯着她看了两息,到底还是把碗端走了,只丢下一句:“今日药膳,作废。”
这一局,连神医也输了。
第五个时辰,轮到药不然。
他精神抖擞,觉得终于轮到懂行的人了。
“走走走,郡主,干爹带你玩点有意思的。”药不然把人抱进药房,满屋瓶瓶罐罐一摆,果然把呦呦看得眼睛都亮了。
这地方她熟。
比账本亲切多了。
药不然十分得意,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瓶子,神神秘秘地晃了晃:“这个,叫痒痒粉。只要撒一点,人就会从头痒到脚,挠到怀疑人生。怎么样,是不是很有前途?”
呦呦认真点头:“好玩。”
“是吧?”药不然兴致高涨,“来,我给你示范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手上一滑,瓶塞“啵”地弹开,细细的粉末迎面扑了他一脸。
药房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药不然惨叫出声:“啊——”
他先是疯狂挠脖子,再挠胳膊,紧接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抱着柱子蹭,蹭完又往地上一滚,滚得比昨天的呦呦还熟练。
“痒痒痒痒痒——解药!左边第三格,不对第四格,蓝瓶,不对绿瓶——”
呦呦抱着小灰灰蹲在一边,看得目不转睛。
“干爹。”她十分诚恳地问,“你是在跳舞吗?”
药不然一边滚一边崩溃:“我在中毒!”
外头的萧澈听见动静,探头一看,乐了:“这就是你说的最有意思?”
柳白衣走过来,面无表情地把一包药粉撒到药不然头上,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。
药不然瘫在地上,头发乱了,脸也红了,整个人像被蹂躏过一遍,再没了半点“天赋教育”的气势。
第六个时辰,天已经擦黑了。
轮到诸葛流云时,他总算有了点天时地利。
观星台上,夜色一点点铺开,风没白日那么大,天边也渐渐亮起星子。诸葛流云抱着呦呦坐在高处,神情少见地认真。
“郡主,你看。”他抬手指向夜空,“那一颗是启明,那一片是紫微。星象有变,天下也会跟着变。若学会了这些,便可趋吉避凶。”
呦呦仰着小脑袋,脖子都快看酸了,还是很给面子地看了半天。
“这个亮晶晶的,是什么呀?”
“星。”
“能吃吗?”
诸葛流云:“……不能。”
呦呦又指了指更亮的一颗:“那个呢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月亮呢?”
“也不能。”
小团子沉默了。
她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诸葛流云,小脸上写满了真诚的不理解:“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它们呀?”
诸葛流云难得卡了一下:“因为……知天命。”
“天命会给呦呦肉肉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给糖吗?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那它好没用哦。”
诸葛流云:“……”
他掐指算卦这么多年,第一次被一个三岁孩子几句话问得无言以对。
第七个时辰,轮到顾长风。
顾大儒显然吸取了前头六人的教训,没带她出门,也没给她吃药,更没拿毒粉和星盘吓她,而是郑重其事把人放到书桌前,自己端坐一侧,翻开一本《论语》。
“郡主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跟老夫念。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”
呦呦已经累了一整天,眼神都有点发直了,但出于求生本能,还是跟着念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”
顾长风微微颔首:“很好。下一句,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”
呦呦继续念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”
顾长风终于觉得,自己才是七人里最靠谱的那个。
他翻到下一句,语气更稳了: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。”
呦呦张了张嘴,停了一下。
她的小脑袋很明显已经开始罢工了。
顾长风耐心看着她:“念。”
呦呦眼神飘了一圈,看看书,看看顾长风,又看看旁边偷笑的萧澈,最后非常自然地开始自己编。
“子曰,呦呦是乖宝宝——”
顾长风一愣:“不是这句。”
呦呦毫不受影响,越编越顺:“不背书就可以吃肉肉,喝甜汤,还要抱抱,谁都不许凶呦呦。”
秦莽听得连连点头:“这句有道理。”
萧澈转过身,肩膀都笑得发抖。
药不然更是当场鼓掌:“郡主这才叫举一反三。”
顾长风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把圣贤之道重新拉回正轨:“郡主,不可胡编。来,跟老夫重念——”
呦呦已经彻底学会了。
“子曰,药膳不能喝,账本会催睡,风会打鼻子,打拳会断腿,毒粉不能乱撒,星星不能吃。”
一屋子人瞬间安静。
连诸葛流云都沉默了。
这哪里是在背《论语》。
这分明是在背她今天的受难记。
顾长风捂住胸口,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,只觉得一股气直往上冲,险些当场请柳白衣过来给自己扎两针。
而被七位干爹轮流带了一整天的呦呦,已经彻底瘫在椅子里了。
她两只小胳膊垂着,小脑袋往后一仰,整只团子像被折腾得灵魂出窍,望着屋顶,生无可恋地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爹爹……”
她声音软软的,委屈得不行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啊……”
“呦呦想你了……”
……
前一刻,七位干爹还在为了“谁最会带娃”暗暗较劲;后一刻,整个王府都安静了下来。
至少晚饭那会儿,没人再提扎马步,也没人再提背《论语》,连药不然都没敢把药碗往她跟前端。
毕竟,谁也不想再听她把《论语》背成《受难记》。
小团子是真被折腾狠了。
饭才吃到一半,她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,手里还抓着一只小肉包不撒手。
顾薇薇把她抱回内院的时候,她脑袋已经软软靠在娘亲肩上,迷迷糊糊地嘟囔:“风不许打鼻子……账本也不许咬人……”
顾薇薇听得又心疼又想笑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把人放到床上。
九爷原本盘在窗边闭目养神,见她被放下,刚准备挪个地方,下一瞬,尾巴就被一只小手牢牢抱住了。
呦呦困得眼都睁不开,还不忘给自己找个最舒服的枕头,脸颊往那团雪白柔软的尾巴上蹭了蹭,抱得紧紧的。
九爷低头看了她一眼,金色竖瞳里嫌弃很明显。
“睡成这样,像被七个凡人轮着打了一顿。”
可它嘴上嫌弃,尾巴到底没抽回来,只慢吞吞换了个姿势,任由她抱着。
小灰灰趴在床脚,阿木守在外间,屋里安安静静。
小团子这一觉,睡得昏天黑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