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我们陪你去。”
这句话落下不到半个时辰,摄政王府就忙了起来。
墨渊伤还没好彻底,肩上的伤口刚换过药,脸色却沉得像铁;
秦莽带着一身寒气进门,脚步重得像要把地砖踩裂;
柳白衣从药房里出来的,眉头就没松开过;
药不然抱着一堆瓶瓶罐罐,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;
诸葛流云捏着手指,神神在在;顾长风来得最晚,衣袖上还沾着夜里未散的冷风。
呦呦被放在主位上,怀里抱着九爷,小脸还带着哭过的红,偏偏坐得笔直,认真得像个小大人。
谁也没笑。
因为谁都知道,这一趟北上,不是玩闹。
萧澈先开了口。
他把折扇一合,语气难得没半分散漫:“哭归哭,急归急,路还是得按章程走。北上几千里,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把人捞回来。我负责后勤,所有物资、银两、马匹,全由我出。要多少有多少,缺什么只管开口。”
这话一出,秦莽当场一拍桌子:“九门提督府里我挑三百精兵,个个都是上过阵、见过血的好手,骑最快的马,带最利的刀。”
墨渊坐在一旁,闻言只抬了抬眼,声音比平时还沉:“我随行护卫。”
萧澈瞥他一眼: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墨渊答得干脆,“王爷在极北,郡主要亲自去救人,我若留在京中养伤,算什么东西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厅中众人,一字一句地补上后半句:“谁敢拦路,杀无赦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出来,没人觉得夸张。
柳白衣端着茶盏,淡声道:“你们一个管钱,一个管打,一个管杀,那我便管救。极北之地严寒,伤病比刀兵更麻烦。冻伤、风寒、雪盲、伤口崩裂,哪一样都能要命。我负责医疗,药材、针包、解寒的方子,我来备。”
药不然一听,立刻不甘落后地把自己怀里那堆瓶罐往桌上一放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:“还有我!这些都是我最近新配的,防冻的、防毒的、防野兽的,都带上!这个绿色的,抹在鞋底上不容易滑;这个红色的,闻一闻能提神;这个黑色的——”
柳白衣扫了他一眼:“黑色的先别拿出来,我怕你把自己先药死。”
药不然不服:“你懂什么?这是我压箱底的宝贝!”
秦莽本来还想伸手拿来看看,一听这话,手默默缩了回去:“那你还是先自己宝贝着吧。”
厅里难得有了点活气。
诸葛流云这才慢悠悠开口:“本座昨夜已起了一卦,冰原深处的风雪虽然乱,但并非全无脉络。关键方位我已推出来一些,待会儿便画成图给你们。几处气口,几处死门,几处可借风势而行,都可为你们指引方向。”
秦莽听得头大:“你说人话。”
诸葛流云瞥他一眼:“意思就是,照着本座给的图走,能少死很多人。”
秦莽立刻点头:“这句我听懂了。”
顾长风捋了捋胡子,神色最为平稳:“老夫腿脚慢,不能同去,就不拖你们后腿了。后方不能乱。王爷出事的消息一旦走漏,朝中那些人必定胆子要大。老夫会在京中为你们写檄文,安民心,稳士林,再把声势造起来。让满朝上下都知道,这一趟北上是救国之重任,是护大燕根基。谁若在这个时候动歪心思,便是与天下人为敌。”
他说得不高,却比任何狠话都压得住场子。
呦呦坐在主位上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小手把九爷抱得更紧了些。
原本一件叫人心里发慌的事,被几位干爹三言两语一分析,竟忽然清楚了起来。
她鼻尖还有点红,小声开口:“谢谢干爹们。”
墨渊看她一眼,语气放缓了些:“郡主不必谢。”
秦莽也跟着粗声道:“就是。自家人,说什么谢不谢的。”
药不然还忙着摆他的瓶子,头也不抬地接话:“对对对,先救人,谢礼以后再收。”
柳白衣冷冷道: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萧澈听得想笑,到底还是忍住了。他用扇子敲了敲桌面,把事重新定了下来:“行了,既然都说完了,那就按这个来。”
“墨渊、秦莽、柳白衣、药不然,随呦呦北上。墨渊压阵,秦莽开路,柳白衣与药不然负责药和伤患。沿途所需的粮草马匹,我会让通宝钱庄和各地商号提前备好。”
“诸葛先生留京,每日推演方位和天气变化,若有新的路数,立刻飞鸽传书。”
“顾大儒留京稳朝局、稳民心,若有人想借机生事,还得劳烦先生替我们先压一压。”
“至于我——”萧澈顿了顿,“我留守京城,盯着皇城、王府和各处钱粮调度。你们只管往前走,后方有我。”
呦呦一听,立刻抬起小脸:“七叔不跟呦呦一起去吗?”
萧澈对上她的眼睛,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:“我也想去。可我若也跑了,谁替你在京城看家?你爹回来,总不能连个安稳后方都没有吧。”
顾长风温声道:“郡主放心,京中有我们。”
诸葛流云也抬了抬下巴:“小郡主只管去救人,后头塌不了。”
呦呦抿了抿嘴,用力点了下头。
事情一敲定,整个王府便彻底转了起来。
萧澈连夜开了私库,银票、药材、貂皮毯子、御寒炭块、干粮和备用马匹流水一样往外调;
秦莽回了九门提督府点兵,不到一个时辰就挑出三百精锐;
柳白衣亲自进药房抓药配丸,连夜写了几张应对风寒冻伤的方子;药不然抱着药箱上蹿下跳,一会儿喊这个别碰,一会儿喊那个必须带;诸葛流云伏案画图,把冰原的关键方位一处一处标出来;顾长风则连夜写了好几封信,送去宫中和几位清流老臣府上。
人人都忙,偏偏一点不乱。
临行前,呦呦先进了一趟宫。
她刚到御书房外,门口的小太监还没来得及通传,里头的小皇帝萧云已经先冲了出来。
“安乐妹妹!”
他扑过来抱住呦呦,眼圈都红了,“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朕……朕把国库都给你留着!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!”
呦呦本来心里还酸酸的,一听这话,没忍住“噗嗤”笑了。
她抬起小手,捧住萧云的脸,很认真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皇帝哥哥放心,呦呦很快就回来!到时候,呦呦给你带冰原上最好看的冰晶!”
萧云被亲得一愣,耳根都有点发红,抱着她更紧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呀。”呦呦奶声奶气地哄他,“要是看到特别特别好看的,呦呦就给你多带几个。”
萧云吸了吸鼻子,终于把眼泪压回去,努力摆出一点皇帝该有的威严:“那……那朕等你回来。沿途若缺什么,你只管拿朕的名义去调。谁敢不听,就让墨将军砍他。”
旁边跟着的太监们低着头,谁也不敢接这话。
呦呦却很给面子,用力点头:“好!”
从宫里出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王府门口,队伍早已备好。秦莽挑出来的三百精兵整整齐齐列在外头,战马喷着白气;墨渊已翻身上马,腰背挺得笔直;柳白衣和药不然那边足足装了两车药,前者面无表情,后者还在数自己的瓶子有没有少。
而福伯正站在门口,一见呦呦出来,眼圈就红了。
他平日里最稳,这会儿却是怎么都稳不住,抹着眼泪上前,拉着呦呦的小手絮絮叨叨:“小祖宗,路上要听干爹们的话,别乱跑,别乱吃东西,天冷了别把手伸到外头去,晚上也别踢被子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就哽住了:“老奴在府里等着你回来吃糖葫芦。”
呦呦看他哭,自己也差点跟着红眼睛。
她赶紧用小手拍了拍福伯的手背,奶声奶气地安慰:“福伯不哭呀。呦呦会乖乖的,很快就回来。”
她想了想,又郑重补了一句:“糖葫芦要准备两串,呦呦和爹爹一人一串。”
福伯听得眼泪掉得更厉害了,连连点头:“留,留,老奴给小祖宗留一把都成。”
萧澈站在一旁,原本还想笑他几句,到了这会儿却也没笑出来,只蹲下身替呦呦理了理小布包,低声道:“记着,沿途每到一城都让人送信回来。要钱要人要东西,只管开口。谁敢让你受一点委屈,回来告诉我。”
呦呦乖乖点头:“嗯!”
顾长风站在阶前,拱手一礼:“郡主,一路保重。”
诸葛流云把卷好的图交给墨渊:“遇大风雪时再开,不到时候别乱用。”
墨渊接过,沉声应下。
一切准备妥当,再耽搁不得。
随着秦莽一声令下,队伍很快动了起来。
前头是三百精兵开道,墨渊骑马压在前阵,柳白衣和药不然跟在药车旁,后头又跟着王府拨出的护卫。
呦呦被抱上中间那辆马车时,还回头朝府门口用力挥了挥小手。
顾薇薇,萧澈、诸葛流云、顾长风和福伯都站在那里,看着她走。
队伍出了王府,又出内城,一路往北。
京城城门渐渐落在身后,街上的喧闹声也慢慢远了。
呦呦坐在马车里,怀里抱着九爷,小灰灰趴在她脚边,安安静静地啃着一块小木牌。
她伸手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京城。
那是爹爹在的家。
也是她要把爹爹带回来的地方。
小团子鼻尖轻轻一酸,却没哭,只是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城,轻声说了一句——
“爹爹,等着呦呦。呦呦来救你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