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了摄政王府后,这位刚从北境凯旋的镇国将军不但没收敛,反而越发来劲。
才坐下没多久,他已经把“此战头功在我干女儿”这句话说了第四遍,连端酒的姿势都比刚才更郑重了些,仿佛不是在喝酒,是在替呦呦受封。
秦莽忍了又忍,终于没忍住:“我说老墨,你差不多行了啊。再夸下去,待会儿连后厨烧火的婆子都知道,北境那群狼是你干女儿亲自领过去的。”
墨渊面不改色:“本来就是。”
萧澈摇着扇子,懒洋洋接了一句:“知道知道,你干女儿三岁定北境,五岁收蛮族,八岁就能替父摄政了。”
呦呦正坐在他身边啃点心,听得耳朵都红了,小声谦虚:“也、也没有那么厉害呀。”
嘴上这么说,小梨涡倒是已经偷偷露出来了。
九爷趴在桌角,抬了抬眼皮,毫不留情:“脸都快笑开花了,还装。”
呦呦立刻把小脸埋进小灰灰背上,肩膀一抖一抖地乐。
北境大捷,摄政王府难得这样热闹。前院挂了新灯,廊下摆了酒席,厨房忙得脚不沾地,来来往往的下人脸上都带着喜色。
顾薇薇还在内院守着老谷主,没有出来,可府里的喜气并未减下去半分。
只是那最该坐在主位上的人不在。
萧绝还在极北。
所以众人都很默契地没提那边的事,只拣眼下的喜事说。
柳白衣被墨渊念得头疼,放下茶盏冷声道:“你要再把那场仗讲一遍,我现在就给你扎哑针。”
墨渊还没来得及说话,呦呦已经先认真开口:“柳干爹,不要扎墨干爹。”
柳白衣挑眉:“心疼了?”
小团子摇了摇头,奶声奶气地补刀:“不是呀。哑了就不能夸呦呦啦。”
秦莽没绷住,当场笑喷了酒。
连萧澈都扶着额笑出了声:“好一个小白眼狼,倒是会抓重点。”
正闹着,呦呦手里的点心才掰了一半,耳朵忽然轻轻一动。
下一瞬,一团白影从廊外直直撞了进来。
扑通一声,砸在了她脚边。
那不是普通鸽子。
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,翅羽上沾着血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它腿上套着极细的铜环,环上刻着摄政王府的暗纹。
是萧绝带去极北的专属信鸽。
方才还热闹的花厅,瞬间静了。
呦呦低头看着它,小脸上的笑一下没了:“鸽鸽?”
九爷动作最快。
它从桌上一跃而下,狐尾一卷,先把那只快断气的信鸽稳稳托住,接着探出爪子,利落地勾开了它腿上的信筒。
信纸展开的瞬间,九爷金色的竖瞳猛地沉了下去。
它向来一副懒洋洋、天塌下来都懒得动爪的模样,可这一刻,它的神色竟少见地凝重起来。
萧澈心口一紧,伸手接了过去:“怎么了?”
信上字迹很乱,像是顶着风雪匆匆写成,有几处甚至被血和水晕开了。
可仍能辨认出是夜无痕的字。
——王爷与我已入冰原深处,误陷迷魂风雪阵。阵中风雪遮目,方向尽失,已困三日。随身补给将尽,难以久撑。若再无援手,恐难生还。速援。
夜无痕。
萧澈看完,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。
秦莽凑上来看了一眼,嗓门都压低了:“迷魂风雪阵?就是九爷之前说的那个鬼地方?”
柳白衣接过信,扫了两行,神色也冷了。
墨渊本来还坐着,见状已经霍然起身,伤势未愈的肩背都绷紧了:“王爷被困了多久?”
“信上没写。”萧澈声音发沉,“但信鸽从极北飞回京城,少说也要二日。”
一句话,厅中更静。
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爆开的细响。
呦呦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大人们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她原本还抱着小灰灰,这会儿手却慢慢松开了,转身去拉萧澈的袖子。
“七叔。”
“爹爹……是不是出事了?”
萧澈低头看着她。
平时一张口就能把人噎死的七皇子,这会儿却像被人硬生生堵住了喉咙。
他说不出“不是”。
也说不出“是”。
最后,他只是弯腰把呦呦一把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呦呦只僵了一瞬,下一刻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爹爹——”
她挣着就要往外跑,眼泪一颗颗往下掉,“我要去找爹爹!我要去救爹爹!”
还没冲出去两步,一条雪白狐尾忽然横了过来,轻轻一卷,就把她拦在了原地。
九爷低下头,朝她发出一声极低的狐鸣。
“小主人,别急。你爹现在只是被困,还没死。但若再不去救,就真的危险了。”
呦呦哭声一顿,立刻伸出小手抹了把眼泪,鼻尖通红地看着它。
“九爷,怎么才能救爹爹?”
九爷难得没有卖关子。
它看着她,声音极稳:“迷魂风雪阵不是人布的,是极北冰原自己养出来的天然阵法。人在里面,眼睛睁着也跟瞎了一样,东南西北全会乱。寻常人进去,转到死都未必能转出来。”
呦呦吸了吸鼻子,抱紧了它的脖子。
九爷继续道:“要在那阵里辨清方向,得有纯阳血脉。你爹的镇龙印虽是至阳,可到底不够纯粹,能压凶煞,破不了那片风雪的迷障。”
“那谁能破呀?”呦呦急得声音都在发颤。
九爷盯着她,一字一顿:“你。”
呦呦愣住了。
九爷道:“你体内有万蛊之源,又有圣女之血,是阴阳调和之体。旁人进了风雪阵会迷,你不会。能把你爹和夜无痕从里面带出来的人,只有你。”
这话一落,小团子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她转过头,带着满脸泪痕,把九爷的话磕磕绊绊又极认真地复述了一遍。
纯阳血脉、镇龙印、万蛊之源、圣女之血。
几个词太拗口,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有些奶声奶气,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说到最后,她攥紧了小拳头,声音还带着哭腔,却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我去!”
“我要去救爹爹!”
“不行!”
这回出声的不是一个人。
萧澈第一个沉下脸:“绝对不行。”
墨渊也上前一步,语气比平时还硬:“郡主,极北之地不是京城后山,也不是万毒谷外头的小林子。末将这就点人北上,但你不能去。”
秦莽跟着拍桌子:“对!那地方风能把人活活刮掉一层皮,大人去了都未必有命回来,你才三岁,去做什么?送死吗?”
柳白衣也皱起了眉,难得没用毒舌,语气却更冷:“你若半路冻死,别说救王爷,反而会害死更多人。”
萧澈抱住她,声音发沉:“呦呦,听话。这件事由我们来想办法。”
呦呦红着眼睛看他,“可是九爷说,只有我能救爹爹呀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萧澈咬了咬牙,“没有别的法子,就再找别的法子。总之你不能去。”
呦呦一听,小脸立刻倔了起来。
她挣开萧澈,转身就去抱九爷,把小小一只自己整个挂在了白狐身上。眼泪还没擦干,眼神却已经定住了。
“我就要去。”
“顾呦呦——”萧澈难得连名带姓叫她。
可这次,小团子一点都没被吓住。
她抱着九爷的脖子,声音不大,却稳稳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爹爹为了救婆婆,可以去死。”
“呦呦为了救爹爹,也可以去死。”
“呦呦不怕死——”
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又掉下来一颗,声音却没抖。
“就怕爹爹死。”
那一刻,满屋子的人都没了声。
秦莽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墨渊握着刀鞘的手缓缓收紧,眼底情绪重得惊人。
柳白衣一向最会说“胡闹”,可这次竟只是偏过了头,薄唇抿得发白。
连萧澈都怔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脸都花了、却倔得像颗小石头一样的孩子,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。
心疼有,舍不得有。
可更重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惭愧。
他们这些大人,却还没一个三岁孩子看得明白,也没她决绝。
呦呦没等到回答,又往前挪了两步。
她小小一只,站在一群大人面前,眼睛通红,却没有退。
她仰头看着萧澈,声音轻轻的,“我知道你们都疼我。”
“可是爹爹也疼我呀。”
“他会害怕的。”
这句话出来,萧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,萧绝出发去极北那日,分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,却还是在临走前回头看了呦呦很久。
那个人什么都不怕。
可若真被困在冰原最深处,风雪封天,补给将尽,等死的时候,他心里会想什么?
大概还是会想他这个宝贝女儿。
萧澈闭了闭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好半晌,他才抬手,替呦呦把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擦掉。
“你这小祖宗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嗓音却哑得厉害,“真会往人心窝子上捅刀。”
呦呦眼巴巴看着他。
墨渊没说话,只往前站了一步。
秦莽抹了把脸,粗声粗气道:“娘的,老子这么大年纪,倒叫个小娃娃说得抬不起头。”
柳白衣垂着眼,淡淡道:“既然非她不可,再拦就是耽误时间。”
萧澈看了他们一眼,最后重新落回呦呦身上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好,我们陪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