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俯身把跪在雪里的呦呦抱了起来。
小团子脸上全是泪，眼睛红得厉害，却没再像方才那样挣着往前扑。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九爷消失的方向，像是想把那片风雪牢牢记住，才把脸埋进萧绝肩窝里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。
萧绝把她往怀里拢了拢，嗓音发沉：“墨渊，找落脚处。柳白衣，先看伤。”
“是。”
墨渊带着护卫往前探了不远，很快在一处冰壁后找到半塌的冰洞。洞口不大，里面却勉强能容得下众人避风。
大家没耽搁，立刻将秦莽和夜无痕抬了进去，又在洞口堆起雪墙，挡住往里灌的寒风。
火折子点了两回才燃起来。
火光一亮，冰洞里那点安稳才算落了地。
柳白衣蹲在最里侧，先看秦莽，再看夜无痕，指尖飞快探脉施针。
药不然抱着药箱在旁边打下手，递药递水，难得一句废话都没说，只在柳白衣要热水时，闷声回一句：“这就来。”
柳白衣头也没抬：“快点。”
墨渊守在洞口，肩背绷得笔直。几个护卫压低声音收拾担架和兵器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着谁。
没有人提九爷。
可没人提，不代表没人记着。
平日里最闹腾的小灰灰这会儿也安静了，趴在呦呦脚边，尾巴一动不动。小金从布包里探出个脑袋，往四周看了看，又慢慢缩了回去，连叫都没叫一声。
萧绝靠着冰壁坐下，怀里抱着呦呦。
他身上也有伤，先前在阵中硬撑，又一路顶着风雪走到现在，脸色并不好看。
可他像是半点没感觉到，一只手稳稳托着怀里的小团子，另一只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。
呦呦哭得太久，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再闹了。
她趴在萧绝怀里，眼睛半睁半闭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小小声地说了一句：“爹爹，你别走。”
萧绝低头，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：“不走。”
呦呦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，手里还攥着他一缕头发，眼皮却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。
小孩子本就撑不住。
一路找爹，遇狼，见血，失而复得，又亲眼看着九爷燃尽自己给他们开路。她能撑到这会儿，已经是靠一口气吊着。
如今人窝在萧绝怀里，那口气一松，困意便全压了上来。
没多久，她就睡着了。
萧绝垂眸看着她哭得发红的小脸，喉结微微滚了一下，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。
火光轻轻跳了跳。
无人察觉，呦呦睡着后，眉心忽然浮起一缕淡淡的七彩光芒。
那光极浅，却很清晰，像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惊动了。
七彩光在她眉心一闪而过，随即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，像水落进水里，很快便没了痕迹。
……
呦呦再睁眼时，脚下已经不是冰雪了。
四周白茫茫一片，看不到山，也看不到人，像是站在一大片没有尽头的云里。远处近处都是雾，安静得厉害，连风都没有。
她愣了愣，下意识喊了一声：“爹爹？”
没有人应。
呦呦眼里立刻浮起慌张，正要再喊，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哭什么，眼睛都肿成这样了。”
还是那副嫌弃人的语气，慢悠悠的，尾音里还带点一贯的傲气。
呦呦猛地回头。
不远处，九爷正蹲在那里看着她。
它还是平日那副样子，通体雪白，金瞳微挑，明明只是安安静静蹲着，也透着一股“凡人别来烦本狐”的高贵劲儿。只是和从前不同的是，它的身影有些淡，边缘模模糊糊，像随时会散开。
呦呦眼睛一下亮了，下一瞬，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九爷！”
她迈着小短腿就朝它扑过去。
可这一扑，却直接扑了个空。
呦呦整个人穿过那道虚影，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跤。她呆了呆，扁着嘴回头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：“九爷……”
九爷抬了抬爪子，像是想扶她，抬到一半，又只能慢慢放下。
它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第一次软得不像它自己。
“小主人，别哭了。”它看着她，金色的眼里没了平时那点嫌弃，只剩一层很浅的温柔，“本狐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。”
呦呦哭得鼻尖都红了，抽抽噎噎地问：“你为什么不给呦呦抱呀？”
“如今这副样子，抱不了了。”九爷尾巴动了动，像是有些无奈，“这已经是本狐能留给你的最后一面了。”
呦呦一听“最后”两个字，眼泪掉得更凶：“不要最后！呦呦不要你走！”
九爷静了片刻，才低声道：“本狐原本就该走了。”
呦呦怔怔看着它。
九爷抬眼，望向四周那片白茫茫的云海，声音不急不缓，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本狐本就是你家先祖的契约灵兽，使命就是守护与顾家相关的血脉。如今使命完成，也该去陪你家先祖了。”
“先祖？”呦呦眼里含着泪，听得有些懵，“哪个先祖呀？”
九爷看了她一眼：“最早的那个。”
呦呦：“……”
她听不大懂，但还是很认真地问：“那他为什么让你守着呦呦呀？”
九爷大概是觉得这问题有点傻，轻轻哼了一声，到底还是解释了。
“因为你家先祖等了太久，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它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：“小主人，你该知道这些事了。”
“千年前，这世上有一个教派，叫修罗花教派。他们最擅长的，就是用活人炼蛊，以血祭阵，闹得天下大乱。你家先祖出自顾家镇龙一脉，初代圣女则执掌万蛊之源。后来，他们相爱了，也一同去对付修罗花教派。”
呦呦睁大眼睛，连哭都忘了：“像爹爹和娘亲那样吗？”
九爷一噎，随即轻咳一声：“……差不多吧。”
它继续道：“他们两个联手，几乎将修罗花教派逼到了绝路。可那群疯子比想象中难缠，尤其是他们的首领，更不是寻常人能杀得掉的。最后一战，你家先祖为了封印那个人，耗尽了自己全部心血，死在阵中。”
呦呦听得眼睛都红了：“那初代圣女呢？”
九爷沉默了一瞬，才道：“她带着传承活了下来。圣女一脉没有断，顾家的血脉也没有断，只是从那之后，两边都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呀？”
“等一个能同时继承镇龙印和万蛊之源的人出现。”
九爷转过头，定定看着她。
“那个人，就是你，小主人。”
呦呦呆住了，连眼泪都停了停，抬手指了指自己：“呦呦？”
“是你。”九爷道，“你体内不仅有顾家的镇龙印血脉，还有圣女的万蛊之源。你才是真正的‘天选之人’。”
它声音很稳，却一句比一句重。
“你能亲百蛊，能通万兽，不是因为你运气好，也不是因为本狐偏心。是因为这些东西，原本就该在你身上醒来。”
呦呦懵懵地听着，小脑袋明显有点转不过来。
她想了好一会儿，才抓住最重要的一句，小声问：“那……九爷是专门来等呦呦的吗？”
九爷看着她，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。
“嗯。”它低声道，“本狐守了千年，等的就是你。”
呦呦嘴一瘪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天选之人，她只知道，九爷说它等到她了，可它也要走了。
“呦呦不要当天选之人。”她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，“呦呦想要九爷。”
九爷像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。
半晌，它才轻轻嗤了一声，语气还是熟悉的傲：“出息。”
可它的眼神却比刚才还软。
“本狐都活了这么久了，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身边不走。”它慢吞吞道，“再说了，你如今也不是刚出生那会儿了。会用毒，会养蛊，会喊人，还知道护着你爹，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呦呦抽噎着：“可是呦呦还是小孩子呀。”
“本狐知道。”九爷看着她，低声说，“所以本狐才来提醒你。”
它的身影忽然又淡了一些，连声音都像被风吹散了。
呦呦一下慌了：“九爷！”
九爷却先开了口，眸色微沉。
“修罗花教派虽然暂时被压制，但并未彻底消亡。他们的首领，还活着。”
呦呦一愣，眼睛里还挂着泪：“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九爷道，“你要小心……小心那个戴着‘修罗花’面具的人。”
呦呦立刻追问：“九爷，你说的那个人，是谁？在哪里？”
九爷摇了摇头。
“本狐也不知道。千年太久，该断的线索早断了。”它看着她，声音比方才更轻，“但总有一天，他会来找你的。到时候，你一定要……保护好自己。”
呦呦小脸一下白了：“那呦呦怎么办呀？”
九爷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还是那只谁都看不上眼的老狐狸，笑起来都带着点不肯好好说话的劲儿。
“慌什么。”它道，“你不是一个只会哭的小团子了。”
它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散开，像雾被风吹动。
呦呦急得往前跑，伸手去抓：“九爷！九爷你别走！”
可她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小主人，本狐走了。以后的路，你要自己走了。”它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却还是清清楚楚落进了呦呦耳朵里，“记住，你不是一个人，你还有你爹，还有那些干爹们。本狐……会在天上看着你。”
“九爷——”
呦呦哭着扑过去。
这一次，九爷的身影彻底散了。
四周白茫茫的云海也跟着震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前被整个抽走。呦呦站在原地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，想喊，却只觉得喉咙酸得发疼。
下一瞬，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冰洞里的火还烧着，外头风雪声隐隐传来。她还在萧绝怀里，脸上却已经全是泪。
萧绝几乎是在她惊醒的同一刻低下头，掌心覆上她后背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呦呦，怎么了？做噩梦了？”
呦呦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出来。
她摇了摇头，伸出小手抱住萧绝的脖子，把脸埋进他颈侧，带着一点哭后的鼻音，小声说：“爹爹，九爷说，它会在天上看着我们。它没有死，它只是……变成星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