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刚亮，呦呦就攥着萧绝的手，把梦里最后看到的画面一股脑儿说了出来。
她说得有点乱，一会儿说是大大的冰山，一会儿又说山底下有个黑黑的洞，洞里还飘着一块会发蓝光的石头。
小团子边说边比划，两只小手挥得认真，像生怕自己少说一个字，九爷留下的线索就会丢了。
萧绝听得仔细，柳白衣却比他反应更快。
“拳头大小，悬在半空，通体幽蓝？”他盯着呦呦，神色少见地凝了几分，“你确定？”
呦呦用力点头：“九爷说，去那里。”
药不然裹着手，忍不住嘶了一声：“能让九爷特意留话的地方，听着就不像什么善地。”
“废话。”柳白衣淡淡道，“那很可能是万年寒髓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，冰洞里顿时静了一瞬。
柳白衣转头看向角落里昏迷不醒的秦莽，手指在他腕上按了片刻，声音冷静：“寒到了极致，反能镇血、固脉、稳住经络。秦莽如今只是被药吊着命，若能取到万年寒髓，至少也能给他争出一线生机。”
药不然听完，嘴角抽了抽：“也就是说，我们不是回去，是要往更冷的地方去，找一块更冷的石头救人？”
墨渊沉声道：“九爷既留下方向，便说明那地方去得成。”
“爹爹，去吧。听九爷的话。”
萧绝听得心口一紧，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，低声道：“好。”
他再抬眼时，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沉稳：“留四名护卫照看秦莽和夜无痕，其余人，随本王去冰原深处。”
一刻钟后，众人便收整停当，重新踏进了冰雪之中。
九爷留下的记忆很碎，好在几个地标足够清楚。先是一道被风雪削得像刀一样的冰岭，再是两座一左一右如獠牙般耸立的雪峰，最后，才是冰原最深处那座巨大的冰川。
一路都不好走。
脚下积雪深浅不一，踩实了还好，踩空了便会直接陷到小腿。
墨渊走在最前头，不时停下辨认方向。
萧绝抱着呦呦走在中间，步子很稳。小团子趴在他肩上，时不时伸出手指给大家指路，小脸板得很认真，像个正在督军的小将军。
“往那边。”她指着前方一处雪丘，“九爷在梦里，就是从那里过去的。”
萧绝应了一声，脚下转了方向。
药不然跟在后头，边走边喘，终于没忍住感慨：“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命硬，现在才知道，我那不是命硬，是还没来过极北。”
柳白衣头也不回：“你再多说几句，散了气，命就没那么硬了。”
药不然被噎了一下，半晌幽幽开口：“柳神医，我若死在这儿，多半不是冻死的，是被你气死的。”
“那正好，省我一副药。”
“……”
呦呦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奶声奶气地劝道：“药干爹，你少说一点，就不会冷得那么快啦。”
药不然：“……”
很好，现在连三岁的小祖宗都开始补刀了。
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，连药不然都没力气再贫时，呦呦忽然眼睛一亮，抬手往前一指：“爹爹！到了！”
众人同时抬头。
前方，果然横着一座巨大的冰川。
它几乎与天连成一线，远远望去，像一面被天地硬生生竖起来的白色高墙。冰面光滑冷硬，层层叠叠的寒气从上往下压，站在它面前，连人都显得渺小了几分。
而在冰川底部，赫然裂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洞口四周覆满厚厚冰晶，寒意正一阵一阵往外冒。
药不然看了一眼，声音都压低了：“我收回刚才那句。咱们这不是来找药的，是来阎王殿借命的。”
墨渊没接话，只是将刀递给身后的护卫，沉声道：“属下先进去探路。”
萧绝点头：“小心。”
墨渊应了一声，提气入内。
冰川前安静得厉害，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楚。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墨渊才从洞里折返回来。
“里面很深，且温度极低。”他吐出一口白气，嗓音发沉，“我的内力都快被冻住了。”
药不然听得脸都麻了：“你都这样说了，那我进去岂不是直接变药渣？”
“放心。”柳白衣从药箱里拿出几个小瓷瓶，一一分了下去，“你这种嘴碎的，冻住了正好清净。”
药不然下意识接过药丸：“柳神医，你若有一天学会安慰人，太阳都得从北边出来。”
柳白衣没理他，只对众人道：“一人两丸，先服一丸，另一丸含着。进去后少动内力，以内息护住心脉。若谁觉得手脚彻底发木，立刻开口。”
呦呦接过自己的药丸，小鼻子先闻了闻，立刻皱起脸：“苦。”
萧绝从她掌心拿过来，自己先掰开一点尝了，这才喂到她嘴边：“张口。”
呦呦乖乖吃了，苦得小脸都皱成一团，却还是强撑着没吐，只含含糊糊道：“呦呦能忍。”
萧绝看着她，眼底软了几分：“爹爹知道。”
众人服下药丸，身上总算多了些暖意，这才依次进了冰洞。
洞口狭窄，里头却越走越宽。再往下行，竟是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。
四周全是晶莹剔透的冰壁，像整座冰山都被掏空了，里头嵌满了细密冰晶。也不知光是从哪里透进来的，落在冰面上一折一转，便映出一层层冷淡的微光。
呦呦看得眼睛发亮：“爹爹，这里亮晶晶的。”
“嗯。”萧绝抱紧她，“只许看，不许乱碰。”
“为什么呀？”
“因为这种地方，好看的东西通常都很危险。”
众人往深处走去，脚步都放得很轻。冰洞里太静，鞋底踩在冰面上的声音都被放大了不少，空空地回荡在四周。
没走多久，前头的护卫忽然停住。
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，左侧一整块巨大冰壁里，竟冻着一头庞然大物。长毛覆体，獠牙外翻，体型几乎顶得上半间屋子。
药不然眼角一跳：“这又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猛犸象。”柳白衣扫了一眼，“药王谷古籍中有记载。”
药不然盯着看了两眼，嘴角微抽：“活的没见过，死的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。”
再往里走，冰壁中冻住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有利齿森森的剑齿虎，有长着巨角、不知名的异兽，还有几具已经看不清原貌的人形骸骨，连伸手求生的姿势都还定格在冰里。
呦呦看得安静了不少，小声问：“他们都没回家吗？”
萧绝低声道：“回不去了。”
小团子抿了抿唇，立刻老老实实抱住他的脖子，不再乱看了。
越往深处走，寒气越重。
最开始那丸药还能顶些用，后来那点暖意便像风里的火星子，越走越弱。
墨渊走在最前头，掌心始终按在刀柄上，肩背绷得很紧。
柳白衣面色都有些白了，却仍不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众人脸色，谁呼吸乱了，他就冷声提醒一句“调息”。
最惨的还是药不然。
他内力本就平平，这会儿抱着药箱，鼻尖耳朵冻得通红，整个人像一株被寒风打蔫的药草，哆哆嗦嗦道：“我如今总算明白了，有些天材地宝，它不是给我这种凡人准备的。”
柳白衣声音冷清清的：“你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。”
呦呦倒比想象中撑得住。她药丸吃了两回，小脸虽被寒气沁得发白，却一直没喊冷。走到后来，她还伸出小手摸了摸萧绝的脸，认真问：“爹爹，你是不是也快冻住啦？”
萧绝脚步微顿，低头看她：“不冷。”
呦呦明显不信，又摸了摸他的下巴：“骗人，爹爹的脸都冰冰的。”
说着，她把两只小手一起捂了上去，像是要把自己的热气都分给他一点。
那两只小手软乎乎的，掌心还带着一点孩子独有的温度。萧绝眸光微动，低低应了一声：“现在好多了。”
呦呦立刻满意了，小脸上总算有了点神气：“呦呦厉害吧。”
“厉害。”
不知又走了多久，前方的冰道忽然一空。
众人穿过最后一道狭窄冰门，眼前骤然开阔。
那是一间巨大的冰室。
穹顶高得惊人，像被整块寒冰掏空。四周冰晶层层叠叠，冷光流转不息。
最中央立着一方高台，而高台之上，一块拳头大小的幽蓝晶石正静静悬在半空。
淡蓝色的寒芒一点点向四周漫开，像在无声无息地往整座冰室里输送寒气。
柳白衣的呼吸微微一凝，“万年寒髓。”
药不然也看愣了：“还真有……”
可他这话才说到一半，声音就猛地卡住了。
因为高台下方，并不是空的。
寒髓幽蓝的光芒下，趴着一头巨大的生物。
它通体冰蓝，翎羽层层叠叠，像由最坚硬的寒冰一点点雕成。尾羽拖地，铺开足有数丈，连呼吸都带着一层冷白雾气。
它方才伏在那儿不动，几乎与整座冰室融为一体，若不是尾翎轻轻一颤，谁都不会第一眼就发现它。
柳白衣盯着那头巨兽，低声吐出几个字：“冰晶凤凰。”
这名字一出，连墨渊的神情都更沉了。
冰原凶兽，古籍有载。传闻生于极寒之地，以冰髓为巢，展翼可掀寒风，啼鸣足以裂石。最麻烦的是，这东西认地盘，谁敢碰它守着的东西，它就跟谁不死不休。
大约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。
原本沉睡的冰晶凤凰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冰蓝色的兽瞳，冷得没有半点温度。它先定定看了众人一眼，下一刻，身形一抬，缓缓站了起来。
只这一站，压迫感便扑面而来。
它展开翅膀的瞬间，整间冰室的寒风陡然拔高。四周冰晶被震得簌簌往下落，细碎冰屑打在人脸上，疼得像针扎。
紧接着，一声清唳蓦地响起！
那声音并不尖锐，却穿透力极强，震得人耳膜发麻，连脚下冰面都跟着嗡地一颤。
墨渊一步上前，横刀而立：“王爷！”
萧绝已经在同一时刻将呦呦护到了身后，反手拔出长剑，眸色冷沉。
“退后。”他低声道。
呦呦乖乖“哦”了一声，却没真退多远，只从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那只大鸟。
她看了半天，非但没怕，反而越看越新奇。
这只鸟浑身亮晶晶的，翅膀大，尾巴也大，比她以前在万毒谷见过的那些花花绿绿的鸟都要气派多了。
小团子忍不住拽了拽萧绝的袖子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爹爹，这个鸟鸟好漂亮！它也是神兽吗？”
这问题实在问得不是时候。
药不然站在后头，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差点当场伸手去捂这位小祖宗的嘴。
偏偏萧绝还真答了。
他盯着那只杀意逼人的冰晶凤凰，苦笑了一声：“是，但它不会听你的话。”
呦呦眨巴眨巴眼睛：“为什么呀？”
“因为它更想把我们冻成冰块。”
可也就在这时，原本已经微微前倾、随时都像要扑过来的冰晶凤凰，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。
那只巨大的凶兽微微歪了下头，冰蓝色的眼睛越过萧绝，直直落在了呦呦身上。
那目光很冷，也很沉，像在辨认什么。
萧绝握剑的手顿时更紧，侧身将呦呦挡得更严实。墨渊也瞬间变了站位，半步不让。
偏偏呦呦完全没觉得气氛有多吓人。
她从萧绝臂弯后探出半张小脸，和那双冰蓝兽瞳对上，居然还很有礼貌地挥了挥小手：“你好呀。”
药不然：“……”
墨渊：“……”
柳白衣都难得沉默了一瞬。
冰晶凤凰仍旧没有动。
它看着呦呦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