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没有呀?”
这一路上,呦呦已经问了不下十遍。
顾薇薇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半刻钟前刚问过。”
“可是半刻钟很久啦。”小团子抱着冰冰,理直气壮,“都够呦呦吃两块糕糕了。”
萧绝坐在一旁,抬手把她快要探出车窗的小脑袋按了回来:“坐好。”
呦呦被按回软垫上,也不生气,转头去问墨渊。
“墨干爹,到了没有?”
“快了,再有一炷香,便入江南地界了。”
呦呦眼睛一亮,立刻坐直了,小手拍了拍冰冰的蛋壳:“听见没有?快到啦。”
药不然骑在另一边,懒洋洋地接话:“你跟一颗蛋说什么,它还能回你不成?”
呦呦严肃地看向他:“冰冰听得懂。”
药不然嗤了一声:“行,那你让它点个头给我看。”
结果他话音刚落,呦呦怀里的蛋还真轻轻晃了一下。
药不然: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片刻,扭头看柳白衣:“你看见没有?”
柳白衣连眼皮都没抬:“你少说话,它大概不想理你。”
药不然被噎了一下,半晌才道:“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。”
一行人说话间,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。
顾薇薇抬眼望出去,神色不由微微一顿。
远处水光连着天光,近处是错落的人家,白墙黛瓦,临水而建,河上小船来往,岸边垂柳低低垂着,偶尔有卖花的姑娘撑船而过,声音清脆,带着这地方特有的软糯尾音。
连热闹都显得温吞。
呦呦早就又忍不住了,小手扒着窗沿,整个人都快贴上去。
“娘亲,你看!水水好多!”
“那不是大河,是河道。”顾薇薇把她往回捞了一点,免得她掉下去。
呦呦点点头,表示记住了,下一刻又指着河里一群游来游去的鱼:“它们好肥哦。”
谁知小团子看着那群鱼,又开始认真思考:“如果呦呦叫它们跳上来,它们会不会愿意呀?”
柳白衣最先开口:“不准。”
呦呦扭头看他:“为什么呀?”
柳白衣声音平静:“这里是城中河道,不是你万毒谷的池塘。你若真把一河鱼都叫上岸,今天下午,半个城的人都要来看你。”
呦呦认真想了想,觉得人太多,有点麻烦,只好遗憾地哦了一声。
可消停不过片刻,她又盯上了树上的一只小黄鸟。
“娘亲,它一直在叫。”
顾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失笑:“那你又想做什么?”
呦呦很诚实:“想和它聊聊天呀。”
萧绝伸手把她抱进怀里,“老实坐着。”
呦呦被爹爹抱住,终于安分了几分,只是小嘴还没闲着。
“江南真好玩。”
她趴在萧绝怀里东张西望,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“房子白白的,水弯弯的,桥也好多,连卖糖人的伯伯说话都软软的。”
萧绝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才刚进城,连糖人伯伯都看见了?”
呦呦理直气壮:“刚刚路边就有呀,爹爹你没看见吗?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确实没看。
他一路上看的,是四周人流、街巷布局、可藏人的位置,顺便还要留神有没有人跟着他们。
不多时,一行人进了江南最大的府城。
刚入城门,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繁华热闹。街道两边铺子林立,酒肆茶楼一间挨着一间,卖绸缎的、卖糕点的、卖字画的,叫卖声不断。
阿木坐在后头的车上,抱着自己的包袱,看什么都新鲜,嘴巴都快合不上了。
“这地方人好多啊。”
呦呦立刻隔着车窗和他搭话:“还很香!”
阿木用力点头:“好多吃的味道!”
这两个小的隔空对上了脑回路,顾薇薇已经能想象到,若不是有人看着,他们怕是早跳下车一路买过去了。
萧绝让人先寻了落脚的客栈。
进城安顿下来后,他没耽搁,直接带着墨渊去了通宝钱庄在当地的分号。
萧澈的人果然效率极高。
他们刚报了身份,掌柜便亲自迎了出来,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。
“王爷,您里头请。”
萧绝坐下后,也不绕弯子,直接将那块刻着“叶”字的玉佩放在桌上。
“江南境内,可有和叶家相关的地方?”
掌柜本来还挂着满脸笑,一看到那块玉佩,神色明显变了变。
“回王爷,若说叶家,小人还真知道一处地方。”
顾薇薇坐在一旁,手指微微一紧:“哪里?”
“城外三十里,青竹山。”掌柜道,“山里有一座旧宅,早些年便有人说,那地方叫叶氏山庄。
药不然靠在椅子里,挑眉道:“这么巧?”
“倒也不是巧。”掌柜苦笑,“江南这一带,老一辈的人多少都听过一点。只是……那地方邪门得很,平日根本没人敢靠近。”
呦呦正坐在萧绝腿上啃果子,闻言一下抬起头:“什么叫邪门呀?”
“就是……不太干净。”
呦呦眼睛顿时更亮了:“不干净?有鬼鬼吗?”
掌柜斟酌了一下,小声道:“要说鬼……外头确实都是这么传的。”
顾薇薇抬眸:“怎么传?”
掌柜见他们真要听,便也不卖关子了。
“那山庄荒了几十年了。听说早些年,有几个胆大的猎户进青竹山打猎,天黑前没找到下山的路,误打误撞闯进了那座山庄。本来以为只是借地方过一夜,谁知第二天一早,几个人出来的时候,全疯了。”
墨渊皱眉:“全疯了?”
“是啊。”掌柜压低了声音,“有人衣服都扯烂了,一边跑一边哭;有人抱着树喊娘;还有一个,听说手里抓着半截白骨,死活不肯撒手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——有鬼,有鬼。”
掌柜说得越来越顺,见几人都没打断,索性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。
“后来有人去问,那几个猎户说得乱七八糟,但拼起来,也能听个大概。说是半夜里,他们听见院子里有女人哭,推门一看,就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井边,头发拖得老长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”
他说到这里,还下意识搓了搓胳膊。
“还有人说,山庄里供着一排骷髅,会自己动,夜里咔哒咔哒地在廊下走。最邪乎的是,他们想跑的时候,门明明就在前头,可不管怎么走,都走不出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。”
呦呦听得连果子都忘了啃,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。
“白衣女鬼!会走路的骨头!”
她越听越来劲:“那好玩吗?”
药不然抱着手臂,十分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。
“闹鬼?”他挑眉,“我活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鬼。倒是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人。”
柳白衣坐在一旁,神色冷淡:“疯不疯,不一定是见了鬼,也可能是中了毒,或者入了阵。”
掌柜一听,愣了愣:“阵?”
药不然接话:“比如你大半夜被人拿迷药熏一屋子,再放几个白影子在你跟前晃悠,你疯不疯?”
掌柜认真想了想,脸色有点发白:“……那也挺疯的。”
墨渊听得沉稳,只问了一句:“那之后,就没人再进去过?”
“有过。”掌柜叹道,“总有不信邪的。可不是半路迷了路,就是连山庄的影子都摸不着。久而久之,那地方就成禁地了。附近村子里的老人常拿它吓孩子,谁家孩子不听话,就说再乱跑,把你丢去青竹山喂鬼。”
呦呦立刻不服气地抬头:“鬼鬼为什么要吃小孩呀?它自己不会找吃的吗?”
药不然一下没绷住,笑了。
从钱庄出来后,天色还早。
呦呦被闷了一路,终于得了片刻放风,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盯盯那个,眼睛根本不够用。
看到河里有锦鲤,她认真蹲在栏杆边看了半天,差点把小灰灰都掏出来放进去陪游。
顾薇薇及时拦住了。
“你若把它放下去,回头整条河的鱼都得躲着走。”
呦呦抱着小灰灰,觉得有道理,只好作罢。
走到一棵临水的柳树下时,树上停着几只鸟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
呦呦仰着小脑袋听了一会儿,忽然回头,对萧绝一本正经地说:“爹爹,它们说前面桥边有卖糖藕的。”
药不然乐了:“连鸟都知道你爱吃什么?”
呦呦皱着小眉毛纠正他:“不是呀,是它们自己也想吃。”
这理由编得很自然,仿佛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等一行人回客栈时,呦呦手里已经多了一小包糖藕,一脸满足。
只是这份轻松,在夜里渐渐淡了下来。
掌柜送来的地图铺在桌上,诸葛流云之前给的那张旧图也一并摊开,两相对照,倒真能拼出个大概。
柳白衣道:“青竹山地势不算险,但林深,雾重,若真有阵,白天进去也未必能辨得清。”
药不然抱着手臂,神色却正经了不少:“我原先还当只是个废庄子,如今听那掌柜一说,倒真有点意思。能把人吓疯的手段,不外乎毒、阵、幻术。要真是后两样,那就不是普通人干得出来的。”
顾薇薇坐在桌边,安静听着。
她没有插话,只低头看着那块玉佩。
烛火下,玉色温润,那枚“叶”字像沉在光里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旧意。
这一路她都告诉自己,不必急,不必乱,先找到地方再说。
可真到了这里,她反而更安静了。
因为她知道,明日之后,有些答案也许会离她更近,也许会比她想的更难接受。
萧绝看了她片刻,抬手将地图收拢:“明日一早,进山。”
几人都没有异议。
呦呦原本已经困得趴在桌边,听见这话却立刻清醒了几分。
“去看鬼鬼吗?”
萧绝淡声道:“去叶氏山庄。”
次日清晨,天还没大亮,一行人便离开了城镇。
越往青竹山去,人烟越少。
一开始还能看见零零散散的村舍和茶田,再往前,便只剩山路。
呦呦起初还趴在萧绝怀里往外看,看了一会儿,自己也察觉出不对劲了。
“这里没有小鸟叫。”
顾薇薇抬眸,四下一听,果然安静得过分。
这一路走来,除了马蹄踩过落叶的声音,就只剩风穿过林间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紧。
药不然骑在马上,原本还吊儿郎当地四处看着,这会儿也慢慢收了神色。
“这地方……是有点邪门。”
柳白衣神色冷淡,眼底却清明得很:“没有鬼。”
“只有人。或者说,有人装鬼。”
萧绝颔首。
从踏进这片山林开始,他便察觉到了。
四周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无人之地,反倒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,一直盯着他们。
墨渊握紧了缰绳,声音沉下去:“王爷,左后方有人走动过的痕迹。”
夜无痕人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树影里,片刻后又掠了回来,低声道:“前面有旧路,被人清过。”
顾薇薇心口微紧,看来,这座所谓的鬼庄,果然没那么简单。
山路再往前,雾更重了些。
阿木抱着包袱跟在后头,已经自觉闭上嘴,不敢乱说话。呦呦倒是没害怕,只是往萧绝怀里缩了缩,小声问:“爹爹,真的有很多人在看我们。”
萧绝低头看她:“怕了?”
呦呦想了想,诚实道:“一点点。”
说完她又补充:“但是呦呦不怕鬼,呦呦怕它们太丑。”
药不然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:“都这时候了,你还挑长相?”
呦呦认真地点头:“很重要呀。”
就在这时,前方浓雾后,隐约显出一片巨大的轮廓。
高墙,飞檐,重重叠叠地藏在山间。
众人的脚步同时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