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上全是青苔,院墙裂了缝,杂草疯长,几乎要把门口都淹了。
门匾斜斜挂着,漆色剥落,风一吹便轻轻晃一下,上头的字被雨水蚀得模糊不清,却还勉强能看出“叶”字的轮廓。
半扇木门腐朽得厉害,木缝里垂着一层又一层蛛网,院里看不见半点人气,有股说不出的阴冷,站在门外都觉得凉。
顾薇薇看着那块门匾,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一瞬。
若诸葛流云的线索没有错,这里很可能就是叶家旧宅。
萧绝抱着呦呦,率先踏了进去。
顾薇薇紧随其后,墨渊、柳白衣、药不然和阿木也跟着进了门。
就在最后一个人迈进院子的瞬间——
“砰!”
身后的大门突然合上!
阿木被这一声震得肩膀一抖,差点把背上的包袱甩出去,反手就摸上了腰间短匕。药不然也被关门声震得挑了下眉,转头看了一眼,语气居然还挺平静:“行,开场了。”
院子里更静了。
前院荒得厉害,井台塌了半边,窗纸早没了,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窗框。
蛛网挂在梁角,轻轻一晃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动。
呦呦趴在萧绝肩头,眨了眨眼,小声道:“爹爹,这里有很多人在偷偷看我们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,神色并无波动。
他早察觉到了。
不是一两道目光,是很多道,藏在廊后、墙根、窗洞和草丛里,自以为隐蔽地盯着这边。
就在这时,一阵阴风陡然从走廊尽头卷了过来。
一道白影忽然从长廊深处飘了过去。
那影子一身惨白的长裙,长发披散,身形晃晃悠悠,嘴里还发出“呜呜”的哭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绕,顿时更渗人了。
墨渊反应极快,刀“唰”地出鞘,“王爷小心!”
夜无痕的身影则像一道黑线,瞬间没入了边上的阴影里,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。
药不然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,这会儿也忍不住低声道:“还真来啊?”
柳白衣面无表情:“装得倒像。”
众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。
呦呦一点不怕。
她趴在萧绝怀里,认真看了两眼,忽然抬起小手,指着那边奶声奶气地说:“那个姐姐,裙子下面有脚。”
顾薇薇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白衣“女鬼”本来飘得很有气氛,可被呦呦这么一提醒,果然就看见了问题——她裙摆下头,隐隐露出了两只脚。
还是一双草鞋。
药不然:“……”
他嘴角一抽,险些没忍住笑出来。
柳白衣冷淡地补了一刀:“鬼还穿草鞋,倒是节俭。”
阿木愣住了,来回看了两眼,小声问:“鬼……也要走路的吗?”
呦呦很认真地摇头:“不会飘的鬼,应该是假的呀。”
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她刚才跑太快了,头发都歪了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还在“呜呜”哭的白衣女鬼明显僵了一下。
药不然终于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“这鬼当得,挺不容易。”
他话音刚落,院子另一侧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下一瞬,一颗骷髅头骨碌碌滚了出来!
那骷髅头一路滚到众人面前才停下,空洞洞的眼眶里冒着幽幽绿光,绿得瘆人。
阿木这回是真吓了一跳,握着匕首,声音都绷紧了:“它、它头掉了还能跑!”
呦呦低头看了看,反而更淡定了。
她甚至还从萧绝怀里往下探了探,仔细盯了两眼,才慢吞吞道:“那个骷髅头,也是假的。”
药不然挑眉:“你又看出来了?”
呦呦点点头,“上面涂了会发光的虫子汁液呀。万毒谷里也有会亮亮的虫虫,可是它们的光不是这个颜色。”
说完,她又嫌弃地皱了皱鼻子。
“味道也不对。”
药不然来了兴趣,蹲下身,伸手将那颗骷髅头翻过来,指节在上头轻轻敲了两下,又捻了一点表面的发光物闻了闻。
片刻后,他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还真是假的。”
“不是人骨,是灰泥和木头拼出来的,做得倒像。上头这层绿光也不是鬼火,是用荧虫和虫胶调出来的玩意儿,白天不显,阴一点的地方看着就跟见鬼似的。”
他又看了眼那颗头骨,点评得很客观:“手艺一般,吓唬胆小的够了。”
柳白衣站在一旁,语气淡淡:“不中看,也不中用。”
顾薇薇看着地上的假骷髅,原本因为气氛而绷起的心弦,倒是被呦呦和他们这几句冲散了些。
她这女儿,别的本事先不说,拆台是真的快。
片刻后,四周的窸窣声终于不再掩饰。
草丛后、廊柱旁、破窗里、屋顶上,接连冒出人影。
几十个手持刀枪的山贼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,动作粗暴,脚步杂乱,转眼就把众人围在了中间。
方才那个在走廊里“飘”过去的白衣女鬼,也很不耐烦地把挡脸长发往后一扒拉,露出一张黑瘦的脸,恶狠狠瞪了过来。
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,个头很高,半张脸横着一道疤,另一只眼里全是凶光。他肩上扛着一把大刀,往前一站,气势倒真像那么回事。
他先扫了扫地上的假骷髅,又看了眼被拆穿的白衣女鬼,脸色难看了片刻,随即狞笑出声。
“倒是小看你们了。”
“没想到,还有几个懂门道的。”
“识相的,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!否则,让你们跟那些‘鬼’一样,死无葬身之地!”
药不然差点被他逗笑。
萧绝冷冷扫了那独眼大汉一眼,眸底全是讥诮。
一群靠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,也敢在他面前叫嚣。
他薄唇微动,正要出手,袖子却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拽住了。
“爹爹,先等一下。”
萧绝看她:“你又想做什么?”
“呦呦问一句话。”
呦呦从萧绝怀里滑了下来。
顾薇薇看得心口一紧,但见萧绝都没拦,也只低声提醒了一句:“小心些。”
呦呦点头,哒哒哒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那独眼大汉面前。
她人小,站在一群彪形大汉中间,简直像颗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,偏偏神情还认真得很,一点都不怕。
独眼大汉低头看着她,明显愣了一下。
大概是做山贼这么多年,头一回遇见被包围之后,不哭不闹,还自己走上前来的奶娃娃。
他咧嘴笑了,带着点戏谑:“怎么,小丫头,你要替你家大人求情?”
呦呦歪了歪头,问得十分真诚:“叔叔,你们是坏人吗?”
众人:“……”
空气都安静了一瞬。
药不然抬手按了按额角,压低声音道:“她怎么还先问上了?”
柳白衣神色平静:“大约是在确认能不能下药。”
顾薇薇:“……”
这话虽然听着离谱,但放在呦呦身上,确实很合理。
独眼大汉被问得愣了愣,紧接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,仰头大笑起来。
“坏人?”
“我们是山贼!当然是坏人!”
他说这话时,还一脸理直气壮,仿佛坏得很有底气。
呦呦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小脑袋。
“哦。”
然后,她伸手摸进自己的小布包里,掏出了一个小瓷瓶。
动作太自然,也太快了,快得那独眼大汉都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。
下一刻,呦呦拔开瓶塞,对着前头那群山贼轻轻一撒。
细细的粉末瞬间漫开。
山庄里本就有风,那些粉末刚撒出去,就被风一卷,轻飘飘地扑了众人满脸满身。
几个离得近的山贼当场打了个喷嚏。
独眼大汉也下意识挥手去挡,皱着眉骂道:“什么东西——”
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,脸色就变了。
那股酸软来得极快。
先是手腕发麻,再是膝盖发软,像有人忽然把全身力气都抽走了一样。他明明还想站稳,腿却不受使唤,身体晃了两下,“扑通”一声单膝砸在地上。
紧接着,四周接连响起兵器落地的声音。
“当啷——”
“哐——”
几十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山贼,转眼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,一个个手脚发软,刀拿不住,枪握不稳,站都站不住,东倒西歪地栽了一地。
有人挣扎着想起身,刚撑起来一点,又软绵绵趴了回去。
有人惊慌失措地去摸自己的刀,摸了半天,手指却连刀柄都攥不紧。
最惨的是那个白衣“女鬼”,她原本就站得飘,眼下腿一软,整个人直接侧着倒进了草堆里,长发糊了一脸,看起来比刚才更像鬼了。
墨渊握着刀,沉默了一下。
他刀都拔出来了,结果还是没用上。
药不然看着这一地软倒的山贼,嘴角一抽,忍不住感叹:“我就知道,她问那一句,不是白问的。”
柳白衣淡淡道:“至少还算讲规矩,先确认了对方是不是坏人。”
顾薇薇扶了扶额,居然莫名觉得,他们说得也没什么毛病。
独眼大汉半跪在地上,撑着刀柄,额头冷汗都下来了。
他强撑着抬头,眼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给我们下了什么药?!”
呦呦捧着小瓷瓶,冲他弯了弯眼睛,笑得又甜又乖,两个小梨涡都露出来了。
“是‘痒痒粉’哦。”
她奶声奶气地说:“待会儿,你们就会痒得满地打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