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算子先是愣了一下,紧接着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了,膝盖一软,差点当场扑过去磕头。
“多谢王妃!多谢王爷!小人——”
“谢早了。”萧绝淡淡打断他,“留着,不代表不杀。”
金算子喉头一哽,脸上的喜色顿时卡住,只剩下半惊半怕的僵硬。
他最会看人脸色,自然看得出来,顾薇薇那句“先留着”是给了他一口气,可萧绝要不要收回去,仍只在一念之间。
顾薇薇没有再看他。
她转身走回石棺前,安静地行了一礼。萧绝站在她身侧,抬手将棺盖缓缓合上。
柳白衣扫了一眼尚未彻底熄灭的法阵,道:“阵势已散,久留无益,走吧。”
萧绝点头。
墨渊二话不说,扯过绳索把金算子重新捆了个结实,结打得又快又狠,半点转圜余地都没留。等捆完了,他单手把人一提,果真跟拎条死狗似的,直接拎上了石阶。
金算子被勒得直抽气,偏偏一声都不敢大,嘴上却还是不肯闲着。
“王爷,小人真是一时糊涂,被贪心蒙了眼,绝不敢再犯了!”
“王妃,方才都是误会,天大的误会!小人对叶家先祖绝无半分不敬啊!”
“墨将军,您轻点,绳子勒进肉里了……”
墨渊目不斜视,拎着人往上走,声音沉沉的:“再吵,把你嘴也捆上。”
金算子立刻闭了闭嘴,可只安静了不到三步,又忍不住继续开口:“王爷,小人这些年确实攒下了不少东西,金银珠玉、古图古籍、海图墓志,只要您肯饶我一命,小人全都献上!”
药不然听见“金银珠玉”四个字,耳朵先动了动,脚步也慢了半拍。
他偏头看向金算子,笑了一声:“你命都快没了,这会儿倒想起清家底了?”
金算子见终于有人搭理自己,眼睛都亮了,忙道:“是献宝!小人是真心投诚!”
“你这诚心,倒是转得挺快。”
柳白衣冷淡道:“他的诚心,谁手里有刀,他就给谁。”
这话实在不好听,可偏偏说得一点没错。
顾薇薇没说话。留着他,因为他或许还有用,不是因为他可信。
一行人原路返回。
“王爷,小人会看风水,会寻龙点穴,会分金定脉,您留着小人,准有大用!”
“还有东海那边,小人也熟!海上的路,小人门儿清!”
“对了,小人还知道几处上古遗址,里头的东西,可不是寻常金银能比的——”
萧绝一路都没搭理他一下。
他这种人,利字当头,命字压顶,谁强就向谁低头,谁狠就向谁摇尾巴。说忠心是抬举,说求生倒更准确些。
呦呦趴在萧绝肩头,听了一路,小眉头都皱起来了,奶声奶气地问:“他怎么有这么多话呀?”
药不然忍着笑:“因为他怕自己一安静,就不值钱了。”
呦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,随即一本正经地看向金算子:“那你可要说真话哦。要是说假话,爹爹会杀你,呦呦也会埋你。”
金算子:“……”
一个活阎王已经够吓人了,偏偏这位小郡主还说得特别认真。
他干笑两声,头皮都麻了:“郡主放心,小人一定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等众人重新回到矿洞时,头顶终于有了几分熟悉的空旷回音。比起地下宫殿里的森冷诡秘,这里至少像个活人还能喘气的地方。
墨渊把金算子往地上一掼,金算子摔得眼前发黑,哎哟了一声,刚想继续哭求,药不然已经蹲到了他跟前。
“你方才说,你知道很多宝藏?”
金算子怔了怔,随即如蒙大赦,“知道!知道!小人这些年走南闯北,最拿手的就是寻宝!别的不敢说,天下间但凡有些年头的古迹、墓穴、秘库,小人就算没进去过,也多半听过风声!”
药不然眯了眯眼:“你可别张口就来。”
金算子急忙道,“小人敢拿命发誓!”
呦呦坐在阿木旁边,眨巴眨巴眼:“你的命不是已经押在爹爹这里了吗?”
药不然一下没忍住,笑出了声:“郡主说得很对。你拿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发誓,没什么诚意啊。”
金算子噎了一下,额头冷汗都出来了,慌忙改口:“那、那小人换个说法!只要王爷肯留小人一命,小人把知道的那些藏宝地、古图、线索,全都交出来,绝不敢私藏半分!”
药不然这回没急着继续逗他,反而转头看向萧绝:“王爷,这家伙或许真装了点东西。”
萧绝瞥他一眼。
药不然立刻正了神色,接着道:“他这些年找的都是上古遗迹,多半和修罗花教派打过交道。”
顾薇薇听到“修罗花”三个字,眸色也微微沉了沉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修罗花教派四处搜罗上古遗迹中的东西,绝不会只是为了金银财宝。
叶家守了几百年的秘密,与他们脱不了干系。
若金算子真在这上头查出过什么,那这一条命,的确还能再留一留。
萧绝终于回过身来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金算子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把你知道的,关于修罗花教派的事,全部说出来。”
金算子心里一喜,连忙应声:“是,是!”
萧绝眼神冷淡:“若有一句假话,立刻杀了你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老老实实开了口。
“小人这些年寻宝,一开始真是为了发财。哪儿有古墓,哪儿有遗址,哪儿有旧朝留下的秘库,小人就往哪儿钻。可后来小人慢慢发现一件事——很多有年头的地方,都有修罗花教派的人先一步出现。”
药不然挑眉:“先一步?”
“对。”金算子忙道,“而且他们去那些地方,看的不是金银。寻常陪葬、珠宝、器皿,他们未必放在眼里,可只要是古阵、祭器、骨简、玉符一类,他们一个都不落。若遗迹里还有活人、工匠、守墓人,甚至懂机关、懂星图的人,他们也会一并带走。”
顾薇薇眸光一顿:“带走活人做什么?”
金算子苦着脸道:“这个小人真不知道。小人只知道,他们做事很干净,也太狠。西岭那边有个古祭台,小人赶过去时,里头值钱的东西没少,可真正要紧的那块石盘已经不见了。南川那边更邪门,一个懂机关的老匠人和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,一夜之间全没了影,村里人都说是撞了鬼,后来小人顺着痕迹查,才查到修罗花的人头上。”
柳白衣淡声道:“所以你就盯上他们了?”
金算子缩了缩脖子:“也不算盯上。小人只是觉得邪门。再说了,他们每次一出现,小人的财路就断一截,小人总得弄清楚,到底是谁老抢小人生意。”
药不然乐了:“你查他们,居然是因为他们挡你发财?”
金算子干笑:“……顺便,顺便而已。”
金算子不敢停,继续往下说:“小人一路查下来,发现修罗花教派的人行动很杂,散在各地,平日里也不轻易露面。可若真有大动作,最终多半都会往东海去。”
萧绝目光一凝:“东海何处?”
金算子压低声音,“黑蛟岛。”
药不然眯起眼:“没听过。”
“寻常人本也不知道。”金算子忙道,“那地方在东海之滨外海一带,四周都是暗礁和乱流,平常商船根本不往那边走。岛不算大,却极险,岸边有旧码头,岛上常年有人放哨。白日里看着不显,夜里却常有神秘船只出入,船上不挂旗,行踪鬼得很。”
“你去过?”萧绝问。
“去过外头,没敢真上岛。”金算子说到这儿,脸上的谄媚都少了几分,显然是真有些发怵,“小人当年在东海追一批古物的下落,顺着线索摸到那边,远远蹲了七八日。亲眼瞧见他们往岛上运箱子,也运人。”
顾薇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想起传承里那些零碎又沉重的画面,修罗花教派追逐的从来不是财物本身,而是能打开某些东西的钥匙。
黑蛟岛若真是他们的重要据点,那里藏的只怕不止是人和宝物。
金算子继续道:“后来小人又花钱买消息,东海一带私底下传得不少。有人说,黑蛟岛上关着很多被他们抓来的人,也有人说,岛上堆着从各地搜罗去的上古宝物。再往深里说,还有人猜——修罗花教派的总坛,就在黑蛟岛上。”
这话一出,连药不然都不由得收了笑。
若只是一个据点,那还是一条线索。可若真牵扯到总坛,分量就完全不同了。
萧绝眸色冷了下来。
黑蛟岛。
这个名字,他之前从未听过。能让修罗花教派藏得这么深,又能长期往来东海,绝不会是个普通地方。
顾薇薇抬眸看向他,低声道:“若岛上真有他们搜罗去的上古之物,叶家的线索或许也在那儿。”
萧绝与她对视一眼,眼底的冷意并未散去,却多了几分定意。
药不然摸了摸下巴,难得正经:“不管那地方是不是总坛,至少不会白查。人、船、古物,全往那儿去,说明黑蛟岛在修罗花教派里分量极重。”
柳白衣也道:“这种地方,越是藏得深,越说明里面有不能见光的东西。”
萧绝没再犹豫,当即道:“回京之后,立刻着手查黑蛟岛。东海沿线的海商、船路、暗市、海匪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沉声应下。
夜无痕站在暗处,也微微点了下头。他的人遍布江湖,东海那边自然也埋了线。
顾薇薇没有再多说,只是眸光沉静了几分。
她原本还在想,归墟、叶家、修罗花之间那根线,究竟该从哪里往下抓。
如今金算子这一番话,倒像是把那根线重新递到了他们手里。
黑蛟岛,她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看。
而金算子见众人神色都变了,立刻知道自己这回算是说到了点子上,忙不迭趁热打铁:“王爷!小人可以带路!”
萧绝看向他。
金算子精神一振,语速都快了不少:“小人对东海那一带熟得很!哪处有暗礁,哪处能泊船,哪家海商手里有私图,小人都知道一些!黑蛟岛外围那片海路不好走,外人贸然过去,很容易翻船。您若带上小人,小人定能派上用场!”
药不然听得啧了一声:“你还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替自己想法子。”
金算子立刻陪笑:“求生而已,求生而已。”
呦呦小脸严肃:“你最好真的有用。”
金算子忙不迭点头:“有用,有用!郡主放心,小人一定有用!”
萧绝看了他一眼,却没有立刻应声。
像金算子这种人,胆小,贪财,圆滑,见风使舵,真到了要紧时候,未必靠得住。可反过来说,也正因为他怕死惜命,若把刀架稳了,他的确是一枚好用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