呦呦这一觉睡得不算久。
再睁眼时,她还窝在萧绝怀里,脑袋有点发沉,手脚却已经有了力气。
小团子先眨了眨眼,随后抬起脑袋,奶声奶气地问:“爹爹,坏东西都没有啦?”
“没了。”
呦呦这才放心,转头往旁边看去。
祭坛后的地牢入口外,已经忙成了一团。
一名名被关押许久的人被亲卫扶着带出来,能走的自己慢慢往前挪,不能走的便由人抬着。
柳白衣站在一旁分药,嘴上嫌这嫌那,手里却没停,银针、药瓶、纱布轮着上。
顾薇薇半蹲在另一侧,正给一个小姑娘喂水,神色专注,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疲惫。
墨渊在出口处亲自盯着,免得有人漏下。
“慢些。”他沉声道,“先看伤,再登记姓名,别挤。”
夜无痕靠在石壁边,抱着刀,还是那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。可真有人脚下一软摔下去,他也会抬脚把人往亲卫那边一踢。
药不然看得直乐,小声嘀咕:“你这人,嘴不行,脚倒挺热心。”
夜无痕瞥了他一眼,没理。
呦呦趴在萧绝肩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从地牢里又被带出来一个男孩。
那男孩看着不过十一二岁,脸上沾着灰,嘴唇发白,衣裳破得厉害,可腰背却站得很直。
他一只手扶着身边一位走不稳的老妇人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什么,攥得指节都泛白了,像是宁可把那东西捏碎,也不肯松开半分。
顾薇薇本在低头给人包伤口,余光一瞥,动作却突然顿住。
那男孩掌心里,露出了一角温润的青白色。
是块熟悉的玉佩。
顾薇薇的眼神一下变了。
她怔了片刻,随后立刻起身,快步朝那男孩走了过去。
萧绝察觉到她的异样,抬眼看去,也看见了那块玉。
呦呦窝在他怀里,看看顾薇薇,又看看那个男孩,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,十分自觉地闭上了嘴。
顾薇薇在男孩面前停下,蹲了下来。
那男孩很警惕,见她靠近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攥着玉佩的手也更紧了些。
顾薇薇没再往前,“你别怕。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。”
男孩抿着唇,没说话,只盯着她。
顾薇薇缓缓抬起手,从自己颈间取下一块玉佩。
那男孩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顾薇薇手里的玉佩,无论是材质、颜色、大小,还是边缘的雕工纹路,都与他掌心里那块一模一样。
那男孩盯着她手里的玉佩,半晌,他才哑着嗓子,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顾薇薇眼眶已经红了,她望着他,声音很轻:“我可能是你的亲人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孩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,过了两息,才低声开口:“我叫叶无双。”
说完这句,他喉头滚了滚,眼里忽然就有了水光。
“我们叶家遭逢大难,只剩下我一人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顾薇薇的眼泪险些当场掉下来。
周围也安静得厉害。
萧绝抱着呦呦走近了几步,停在顾薇薇身后,没出声打扰。
顾薇薇看着叶无双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。
倒是柳白衣,抬手弹了弹袖口,忽然开口:“先别急着哭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这话从他嘴里出来,多少有点不近人情。可偏偏他说得极自然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:“一块玉、一个姓,还不够。认亲这种事,还是验一验最稳妥。”
药不然在旁边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倒是会挑时候泼冷水。”
柳白衣冷冷看他一眼:“你若能闭嘴,我会更高兴。”
他说完,已朝亲卫抬了抬下巴:“拿一只干净的白瓷盏来,再端一盏清水。”
亲卫动作极快,不过片刻便将东西送了过来。
叶无双听懂了,抬头问:“你是说……滴血认亲?”
柳白衣道:“寻常坊间那套未必准,我的法子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瓶,往清水里落了一点细如粉尘的药末,语气平平:“这药能辨血脉亲缘。若你们真有至亲之缘,血自会相融。若没有,也省得白白认错,回头徒增伤心。”
顾薇薇没有异议。
叶无双也只迟疑了一瞬,便用力点头:“好,验。”
柳白衣取出银针,先划破顾薇薇指尖,又递给叶无双。
叶无双自己伸出手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两滴鲜红的血珠,先后落入那盏清水里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。
呦呦也从萧绝怀里探出脑袋,睁圆了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起初,那两滴血珠各自散开,静静浮在水中。
顾薇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叶无双抿着唇,脸色绷得很紧。
过了片刻,水面轻轻一颤。
两滴血珠像是被什么牵引着,缓缓朝彼此靠近。先是边缘触到一起,紧接着,没有丝毫停顿地彻底融成一团,再也分不开。
呦呦看得最认真,立刻小声宣布:“它们抱在一起啦。”
四下无人说话。
只有这句奶声奶气的话,莫名把众人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轻轻拨开了。
柳白衣收回视线,语气依旧淡,却给了最干脆的结论:“行了,是血亲,近的。”
这一声落下,顾薇薇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一把将叶无双抱进怀里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声音都哽住了:“无双,叫我姑姑吧!”
叶无双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这个从地牢里一路咬着牙撑出来的孩子,见伤、见血、见死都没真正失控过,可顾薇薇这一抱……。
他眼泪猛地涌了出来,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:“姑姑……姑姑……”
“我还以为……我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……”
顾薇薇抱紧他,眼眶通红,声音也发颤:“不是了,你还有我。”
叶无双终于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压了太久,里头有惊惶,有委屈,也有这些年无人可说的孤独。
呦呦本来还努力睁大眼睛看,看到这儿也没绷住,小嘴一瘪,眼泪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萧绝低头看她:“你哭什么?”
呦呦吸了吸鼻子,认真道:“呦呦也不知道,就是想哭呀。”
她说完,挣扎着要从萧绝怀里下去。
萧绝怕她刚醒没力气,先扶着她站稳了,才松手。
呦呦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,站到叶无双旁边,先抬起小手给自己抹了抹眼泪,抹完了,又去拉叶无双的手。
她个子小,语气却很郑重:“哥哥不哭,以后呦呦就是你妹妹!”
叶无双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眼圈红红、脸蛋也红红的小姑娘,胸口那股酸涩里,忽然就生出一点暖意来。
半晌,他哑着声音应了一句:“谢谢你,小妹妹。”
呦呦立刻点头,很满意:“不用谢呀。家里人就是要一起的。”
这话说得奶声奶气,却偏偏很有道理。
顾薇薇听得眼泪更止不住了,低头抱了抱呦呦,又把叶无双的手握得更紧。
萧绝这时才走上前。
他看着叶无双,目光沉稳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叶无双下意识站直了些。
萧绝道:“好孩子,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却极有分量。
叶无双眼眶一热,几乎想也没想,便退后一步,朝着萧绝与顾薇薇“扑通”跪了下去。
他重重叩首,声音尚带哭腔,却格外郑重:“多谢姑父姑母救命之恩!无双日后必当报答!”
顾薇薇连忙去拉他:“你这孩子,快起来——”
叶无双却执拗地又磕了一个头。
还是萧绝伸手,直接托住了他的手肘,没让他磕第三下。
顾薇薇趁机把人拉起来,眼里还含着泪,嘴上却已带了笑: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
她看着叶无双,声音柔了下来:“你能平平安安地站在我面前,比什么都重要。以后别再说报答这样的话了。”
叶无双红着眼,用力点头。
他大概也是头一回体会到,被人这样拉起来是什么感觉。
不是施恩,也不是可怜。
是亲人。
墨渊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松了几分。
药不然压低声音,感慨了一句:“这一趟救人,倒真把亲人给救出来了。”
柳白衣收起银针,淡淡道:“不然你以为我那盏水白端的?”
药不然乐了:“行,柳谷主这回居功至伟。”
柳白衣懒得接这句,只转身继续去看别的伤者。可若细看,便会发现他那张素来冷淡的脸,比平时到底缓和了些。
方才还阴冷血腥的地牢入口,这会儿竟因这一场重逢,生生多了些暖意。
海上的雾还没散尽,黑蛟岛上的血腥气也还在风里。
可这片小小的空地上,亲人终于团聚了。
历经磨难,血脉未断。
对在场所有人来说,这已经是今晚最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