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薇薇才把叶无双交给柳白衣上药,祭坛那头就传来药不然一声喊:“别光顾着哭了,这池子底下有东西!
祭坛中央那方血池,先前被呦呦的净化之光洗得只剩清水,这会儿已被放去大半。
秦莽和几名亲卫正站在池底清理淤泥,阿木蹲在边上帮忙往外舀水,脸上都溅了泥点子。
药不然站得最远,指挥得最响:“左边那块也刮开!对,再刮——”
秦莽抬头瞪他:“你站那么高,倒会使唤人。”
药不然理直气壮:“我是大夫,手金贵。”
柳白衣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:“方才撒药的时候,倒没见你手多金贵。”
药不然:“……柳谷主,你这样就没意思了。”
呦呦趴在萧绝肩头,眨巴着眼往池底看,忽然伸出小手一指:“爹爹,黑黑的大石头。”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见池底淤泥下露出一角漆黑石面,边角平整,不像天然山石,更像是被人特意埋进去的。
秦莽用刀背重重一磕,发出一声沉闷回响:“还真是块大家伙。”
“别乱砸。”一道温和嗓音忽然从后头传来。
众人回头,就见诸葛流云快步走了过来。他先前一直带人在后山勘查阵纹,身上还沾着些灰,手里拿着卷残破的图纸,平日里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收得干干净净,只剩认真。
他下到池底,蹲身拂去石面上的污泥,越擦,眉头拧得越紧。
等整块石面露出大半,密密麻麻的古怪符文便显了出来。字痕极深,像是被人用极重的力道一笔一笔刻进去的,瞧着便让人不舒服。
秦莽看得头大:“这写的什么鬼东西?”
药不然也跟着探头:“不像鬼东西,像鬼画符。”
诸葛流云抬手慢慢抚过那些字,半晌,低声道:“这是上古文字。”
萧绝眸色一沉:“你看得懂?”
“懂一些。”诸葛流云吐出一口气,脸色却并未好看半分,“但这上头记的,恐怕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墨渊也走了过来:“说。”
诸葛流云顿了顿,道:“这石碑记载的是——血煞的炼制之法。”
一句话落下,四周霎时静了。
连药不然都把嘴闭上了。
诸葛流云继续往下辨认,声音越来越沉:“碑文上说,血煞并非自然成形,而是人为炼制。需取九百九十九名身负特殊血脉之人,以其鲜血为引,以其生机为炉,以其魂魄养煞……祭炼多年,方能成形。”
叶无双脸色一下白了。
顾薇薇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。
到了这一步,谁都明白了——修罗花教这些年疯了一样抓人,他们是把活人当祭品。
药不然骂了一声:“九百九十九个?他们是真不怕遭天谴。”
“修罗花教若怕天谴,就不会干这些事了。”夜无痕靠在石柱旁,淡声道。
呦呦听不太懂别的,只听懂了数字,认真掰着手指数了数,没数明白,于是仰起小脸问萧绝:“爹爹,九百九十九是不是很多很多呀?”
萧绝摸了摸她的头,声音低了些:“很多。”
小团子顿时皱起小脸,气得很真诚:“那他们好坏。”
“嗯,很坏。”萧绝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句,目光却仍落在石碑上,冷得厉害。
诸葛流云又往下读,手指停在碑中一行最深的字上,语气更沉:“血煞大成之后,可撕裂空间,打开通往‘归墟’的通道。”
“归墟?”这回开口的是秦莽,“这又是什么地方?”
诸葛流云抬起头,看向众人:“古籍中关于归墟的记载极少,但每一次提到,都不是善地。传说上古神魔大战之后,天地崩裂,无数神魔残骸、兵器、传承,还有当年没散尽的煞气,都沉进了归墟。有人说那里埋着世间最大的机缘,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。”
药不然问:“有多不该去?”
诸葛流云看了他一眼:“古书记载,入者九九死一生。”
药不然立刻闭嘴。
柳白衣难得没讽他,只淡淡道:“那倒确实不适合你。”
药不然:“……”
呦呦听见“宝藏”“机缘”几个词,眼睛已经亮了,小声跟小金嘀咕:“听起来像藏了好多好东西。”
小金从她袖口探出脑袋,先警惕地看了看石碑,这才哼了一声:“宝藏多,麻烦也多,你别光记吃的和亮晶晶。”
呦呦一本正经:“呦呦还记爹爹。”
众人自是听不懂一人一蛊在说什么,只见小团子冲着袖口点头,看着怪认真。
诸葛流云又擦开石碑下半截,等看清最后几行字时,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墨渊问。
诸葛流云缓缓道:“石碑上还说,修罗花教的创始人,并非此界中人。”
秦莽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诸葛流云看着那几行字,声音压得极低,“修罗花教的始祖,当年便是通过归墟裂隙来到这一方天地的。他创立修罗花教,不是为了争权夺利,也不只是为了长生,而是要重开归墟,把更多不该来到这里的东西……放进来。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,祭坛上的风都像凉了几分。
连一向最会插科打诨的药不然,这会儿也难得没有接话。
萧绝站在石碑边,侧脸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。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,声音平静得吓人:“也就是说,修罗花教图谋的,从来不止一个黑蛟岛。”
“是。”诸葛流云点头,“若石碑所言为真,那他们要开的,是归墟之门。”
萧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若真让他们成事,乱的就不只是江湖,也不只是朝堂。
顾薇薇盯着石碑,忽然想起了什么,眼底神色变了几变。
叶无双敏锐地察觉到了,轻声叫她:“姑姑?”
她顿了顿,望向石碑上的“归墟”二字,声音发紧:“如今看来,叶家守的,恐怕就是与归墟有关的秘密。修罗花教盯着叶家,也不单是为了叶家血脉,更是为了叶家手里的东西。”
叶无双听得认真,半晌,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急声道:“姑姑,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。
这孩子刚经历大难,脸色还苍白着,可说到正事时,腰背却挺得很直:“我爹曾提过,叶家祖宅里藏着一本古籍。那书是祖上传下来的,里面记着归墟的事,也记着叶家为什么会被修罗花教盯上。”
顾薇薇一怔:“古籍?”
“是。”叶无双点头,“可后来叶氏山庄被毁,祖宅也塌了,不知道那本书还在不在。”
这一下,连墨渊都微微抬了眉。
若那古籍真还在,价值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。
就在众人沉思时,石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用力的“呜呜”声。
大家扭头一看,才发现被亲卫捆得结结实实、嘴里还塞着破布的金算子,正拼命蹬腿。
药不然乐了:“差点把这老东西给忘了。”
亲卫把他嘴里的布一扯,金算子立刻喘了两口气,忙不迭道:“那本书!我见过!”
墨渊眯眼:“你最好别胡说。”
“我哪敢啊!”金算子缩了缩脖子,飞快道,“当年我去过叶氏山庄的密室,真见过一本旧书,用油布包着,字怪得很,跟这石碑上的差不多。我那时看不懂,觉得不值钱,就、就没拿……”
药不然听得直吸气:“你这人真是见钱眼开得很专一。”
柳白衣冷嗤一声:“这倒是他唯一的长处了。”
金算子讪讪道:“我看那玩意儿不值钱,随手就扔了。”
“是随手扔了,还是藏起来了?”夜无痕冷不丁开口。
金算子立刻闭嘴。
可他说的话,已经够了。
叶无双说祖宅有古籍,金算子又说自己亲眼在叶氏山庄密室里见过。
那本古籍,极有可能还在叶氏山庄。
药不然摸着下巴道:“这么说来,咱们白忙一夜,最后还得回叶氏山庄翻书?”
“怎么就白忙了?”秦莽不满,“这不是把岛都端了吗?”
药不然从善如流改口:“行,是大忙一场之后,还得继续忙。”
萧绝一直没说话,直到这时才抬眸,看向墨渊:“回京之后,立刻再去一趟叶氏山庄。先派人封了地方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密室、祠堂、祖宅废墟,全都重新搜。”
墨渊抱拳:“是。”
顾薇薇也点了点头。她原以为叶家的秘密随着山庄覆灭已断了大半,没想到绕了一圈,线索竟还在叶氏山庄。
叶无双低声道:“我也去。”
顾薇薇看了他一眼,刚要说他先养伤,萧绝已先开了口:“先把身子养好,自有你出力的时候。”
叶无双一顿,立刻应下:“是。”
呦呦在旁边听了半天,别的没全听明白,倒把“宝藏”“古籍”“密室”几个词抓得牢牢的。她伸出小手扯了扯萧绝的衣角,声音又软又脆:“爹爹,呦呦也去!”
萧绝低头:“你去做什么?”
呦呦挺起小胸脯,答得特别理直气壮:“找宝藏呀!呦呦最会找东西了。万一古籍旁边还有亮晶晶,呦呦也能一起带回来。”
药不然没忍住,笑出了声:“听听,还是郡主实在。”
萧绝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,原本沉着的神色到底松了一点。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语气里有点无奈,也有点纵着她:“好,一起去。”
呦呦立刻高兴了,“爹爹最好!”
顾薇薇站在旁边,看着父女两个,眼底也缓了下来。
不管归墟二字多吓人,至少眼下,他们还活着,线索也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后头的事,很快就都忙了起来。
秦莽带人清点岛上剩余兵器和船只,恨不得连钉在墙上的弩箭都薅下来;墨渊押着俘虏和金算子,一个个核身份、问口供;夜无痕则把整座岛重新筛了一遍,确保没有漏网之鱼。
柳白衣和药不然继续给伤者看诊,一个嫌人多,一个嫌药少,嘴上谁也不让谁,手上倒都利索得很。
顾薇薇领着叶无双去安置叶家后人时,少年始终跟在她身侧,像是生怕一眨眼,这刚认回来的亲人又会不见。
呦呦坐在甲板边,抱着小金,认真看亲卫们把一箱箱东西往船上抬。
“这一箱是银子,”她小声数着,“那一箱是药材,那个大木箱里会不会有宝贝呀?”
小金懒洋洋地盘在她手腕上:“八成是兵器。”
呦呦有点失望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:“没关系,还可以去叶氏山庄找!”
天色渐亮时,船队终于离开黑蛟岛。
黑蛟岛这一战,修罗花教损失惨重,人救出来了,血煞毁了,线索也有了着落。
可那块石碑上的两个字,终究还是留在了所有人心里——归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