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二章 有点像她年轻的时候
“哪个?”
“你只看了地面交通,没考虑地下,A地南侧五百米有一条在建的地铁延伸线,规划站点就在你那个地块的东南角,这条线明年年底通车。”
我愣了一下,地铁延伸线的规划我知道,但站点的精确位置一直没公布正式文件,网上流传的几版都不一样。
“这个站点位置确定了?”
“上个月刚定稿,我一个学生在规划院,跟我提过。”
“如果站点在东南角,那整个动线逻辑就变了。”
“是,所以你的商业体入口方向和人流引导得重新做。”
这条信息的价值我用不着多想,地铁站点一旦确认在东南角,A地的商业价值至少再上一个台阶。
郑老先生给我续了杯茶,语气很随意:“我不懂生意,但规划这块看了大半辈子,你那个项目如果做好了,对这片区域的居民来说是件好事,做不好,就是又多一个半死不活的商场。”
“我不打算让它半死不活。”
他笑了一声,转头看厉问庸:“你外婆说这丫头脾气硬,有点像她年轻时候。”
厉问庸正在喝茶,被点名,放下杯子:“外婆年轻时候脾气更硬。”
“那倒是,当年她在厂里搞技改,拍桌子拍到厂长都绕道走。”
聊了快一个半小时,郑老先生起身去里屋拿了一叠打印的资料出来,用大号回形针夹着。
“这是我前年写的一份城北旧城区的改造建议稿,没发表,自己整理着玩的,里面有些数据你可以参考。”
我双手接过来:“谢谢郑老师。”
“别客气,你外公程志远,八几年搞建材贸易那会儿我见过,实在人。”
我没想到他跟外公也有交集。
临走时郑老先生站在门口送我们,说了句:“做生意的人多,懂城市的人少,你既然两头都沾,就别浪费。”
下楼的时候厉问庸走在前面,楼道灯是声控的,他踩一步亮一截。
“你外婆是不是提前跟他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,说你不是来套近乎的,值得聊。”
“你外婆帮我打了包票。”
“你自己表现也行。”他回过头,“郑老先生很少把自己没发表的东西给人看。”
上了车我翻了翻那叠资料,三十多页,手写批注密密麻麻,有些段落旁边画了框,标注着“待核实”和“存疑”,是做学问的人才有的习惯。
回程路上,厉问庸问:“地铁站点的事你之前不知道?”
“知道有延伸线,不知道站点定在东南角。”
“这个信息值多少钱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突然变俗了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值不少。”我说,“但郑老先生告诉我,不是因为它值钱,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项目该做好。”
“那你更不能辜负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辜负过?”
车在校门口停下来,我拿好资料准备下车,他叫住我。
“周末有安排吗?”
“周六要去一趟法律顾问那边,对开庭材料。”
“周日呢?”
“周日没事。”
“陪我去一趟花市,上次买的春兰需要配一个新的盆托,外婆嫌原来的太素了。”
“你外婆对花盆也有要求。”
“她对所有东西都有要求。”
我下了车,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敲了敲车窗,他摇下来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帮我约了郑老先生。”
“不是我约的,是他自己要见你。”
“那谢谢你开车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嗯了一声,摇上车窗走了。
回到宿舍我把郑老先生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重点圈了三处跟A地项目相关的数据段落,拍照发给了林深,让他安排团队核实。
梁湉凑过来瞟了一眼:“这字写得真好。”
“郑老师自己的手稿。”
“你真的拿到了他的东西?”她语气里有点不太敢信。
“他主动给的。”
梁湉看了我几秒,退回自己桌前,嘀咕了一句:“宋晚吟你的命是什么做的。”
我没回答这个问题,手机震了一下,林深的消息。
“方旭今天下午见了一个人,楼市观察室的运营负责人,在城西一个茶楼待了四十分钟。”
我把手机屏幕调暗。
分发渠道对上了。
方旭写稿,楼市观察室推稿,和上次深-喉财经那套路子一模一样,换了个马甲而已,区别在于方旭比方远聪明,他会把稿子里的硬伤控制在模糊地带,让你想告都不好举证。
我给厉问庸发了条消息:方旭和楼市观察室接上了,推稿渠道已确认。
他回得快:【发出来之前能拦吗?】
【拦不住,也不需要拦。】
【跟上次一样的打法?】
【上次是防守反击,这次不一样。】
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重新打。
【这次我要让他发出来之后,自己撤都来不及。】
周五上午我没课,窝在宿舍把郑老先生那份手稿又过了一遍,重点看他对城北片区交通节点的分析,老先生用的数据虽然是前年的,但逻辑框架扎实,有几段对居民出行半径的测算,我拿来跟自己团队做的模型交叉比对,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,这个精度放在学术圈够发论文了。
林深上午发来一份整理好的文档,方旭过去三年在各平台发布的所有涉及地产行业的文章合集,一共四十七篇,我花了两个小时全部浏览了一遍,做了个简单的分类:纯行业分析十九篇,带明确指向性的“爆料”类二十二篇,擦边球六篇。
二十二篇指向性文章里,有十四篇的当事方事后做了公开回应,其中三篇引发了法律纠纷,除了那个盛海科技的案子和解之外,另外两起,一起对方撤诉,一起还在走程序。
我注意到一个规律,方旭的文章从不直接下结论,他所有的指控都藏在问句里,“是否存在代持?”“资金流向是否合理?”“这笔交易的定价依据究竟是什么?”
全是问号。
问号不构成诽谤,问号只是“善意的公众质疑”,打过那场官司之后,方旭学精了。
我拨了林深的电话。
“方旭的稿子预计什么时候出?”
“他昨天跟楼市观察室的人说最快下周二,内容还在打磨,他要等几组工商数据跑完。”
“工商数据从哪儿跑的?”
“公开渠道,国家企业信用信息系统,他查了沈家的三个子公司和程家的两个关联公司,全是公开信息,挑不出毛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