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那个林七巧是不是真的能掐会算？这回又被她说中了！”
扈长娟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。
这种观天望月的本事，不都是男人学的吗？
她为什么就会？
这次又让她大大地露了脸。
更气人的是，每次她扬名，都是踩着他们扈家屯的脸面。
太过分了！
邹巧娘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，轻飘飘的回了一句。
“这又有什么关系？”
扈长娟跺脚，“怎么会没关系呢？”
邹巧娘瞥了她一眼，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“脏水已经泼出去了，至于这个人本身脏不脏……完全没有影响！”
谣言是把杀人刀。
只要被人听到了，那话就会传出去。
被传之人想要破除谣言说服别人，可不是一般的容易。
“你在村里待了这么久，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？”
扈长娟仍是心中不忿，追问道：“娘，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？”
邹巧娘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就快了！”
直走到月色朦胧，几百号人才停下脚步。
“就在这边林子歇息！”
“都这个时辰了，让大家不要怎么铺排，”何有德对扈满仓道，“用点干粮凑乎一宿，天一亮咱们就接着赶路。”
扈满仓苦笑着应是。
吴平发这边也是一样的安排。
邱小苗打了个哈欠，对秦凤仪道：“姐，我先睡会儿，等下你喊我。”
秦凤仪微微颔首。
邱大壮领着繁星吃了点干粮，把他送到了张婶子那边。
很快，林子里鼾声四起。
不同往日的是，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
那些淋了雨的汉子，扈满仓怕他们染了风寒再传给别人，就让他们单独睡在一片区域，再让每家派出一个人去照顾。
田香莲心疼小柱，把他带过去了自己那一边。
青壮汉子少了，每家又都有妇人孩子，杨老二也不好再挤进去。
他只能睡到了边上。
扈家屯这边点起了火堆。
夜里，起了雾。
火苗被雾气裹着，像隔了一层纱。
明明灭灭，照不出三丈远。
赶路的人累狠了，倒头就睡。
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
可杨老二睡不着。
他一闭眼，就看见那张脸。
那张脸从悬崖底下朝上望。
黑漆漆的崖底，就那一张脸是白的。
白的像纸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衣服里，使劲闭上眼。
开始数羊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风把篝火吹得一晃。
五、六、七、八……
雾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九、十、十……
数不下去了。
杨老二睁开眼，支棱着耳朵听。
没有异常。
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气，翻了个身。
“杨老二……”
有人在喊他。
声音很轻，很细。
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又像是就在他耳朵边上。
杨老二猛地坐起身，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起。
他四下张望。
雾茫茫的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旁边的村民睡得像死猪，鼾声不断。
又是幻听。
他重新躺下去，把衣服裹紧。
可这回他不敢睡了。
他就这么大睁着眼睛，死盯着那雾里瞧。
看着看着，他的眼皮便有些发沉。
不能睡，不能睡。
不能……
他的眼皮合上了。
“杨老二……”
声音更近了，就在他耳边。
杨老二僵在那里，一动不敢动。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，攥得死死的，跳都跳不动了。
他想扭头看，可脖子像上了锈。
“杨老二……你害得我好苦啊……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细细的，幽幽的，飘飘忽忽。
杨老二终于扭过头。
没人。
他旁边空空荡荡。
杨老二张着嘴，大口大口喘息。
胸口起伏像拉风箱。
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蜇得生疼。
他拿袖子擦了一把，擦完再看。
雾里……
站着一个人！
离他不到三丈远。
就站在篝火光亮的边缘，半个身子隐在雾中，另外半个身子被火光映着。
是个女人。
一身白。
头发披散着，湿淋淋的。
她就那么站着。
一动不动，面朝杨老二的方向。
杨老二想喊。
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，发不出声。
终于。
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火光映出她的脸。
眼眶里是两个黑洞，血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。
流进那身湿透的白衣裳里。
杨老二认出了那张脸。
他“啊”的叫了一声。
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，连滚带爬地往后缩，直直撞到旁边的汉子身上。
那汉子突然被撞醒，一巴掌扇了过来。
“作死啊你！”
“鬼！有鬼！”杨老二指着雾里，声音都劈了叉。
“那儿！就在那儿！”
汉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雾茫茫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鬼个屁！”
他狠狠骂道：“你大半夜的嚎什么嚎？还让不让人睡觉了？”
杨老二再看过去。
确实没有人。
只有雾。
那鬼不见了。
他浑身打颤，哆嗦得话也说不利索。
“我……我真看见了……就在那儿……她就在那儿啊……”
“睡你的觉！”
汉子骂骂咧咧地躺了回去，“再鬼嚎，就把你扔出去！”
杨老二不敢躺了。
他就那么蹲着，抱着膝盖，缩成一团。
眼珠都不敢乱动。
熬到天亮就好，天亮就没事了。
杨老二这么安慰自己。
谁知，眼皮却越来越沉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等再睁开眼，只觉得雾更浓了。
浓得连火堆都看不清。
那团火光只剩下一个昏黄的影子，像是隔了几十丈。
周围安静得可怕。
刚才还震天响的鼾声，全没了。
连风吹树叶声都静止了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杨老二的心猛地揪紧。
他往身侧摸了一把。
没人。
旁边的汉子不见了。
前后左右，所有的人都没了踪影。
只剩他一个。
“有人吗？”
他喊了一嗓子，声音抖得厉害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遍，还是无人应答。
杨老二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地往火堆那边走。
刚走两步，他就被绊了一下，砰地摔在地上。
磕磕绊绊。
好不容易走到火堆边上。
火却是熄了。
只有一堆烧过的灰烬。
杨老二浑身哆嗦，身体打起了摆子。
人呢？
人都哪里去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