扈长娟蹙起眉头，“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！”
“做了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别人看见了什么。”
邓彩萍的声音很轻。
“焦姑娘去找周书生解释，周书生却不见她。她和众人说自己是清白的，别人也都躲着她走。焦姑娘的爹娘气得病倒在床，她兄长嫌她丢人，差点把她赶出家门……”
扈长娟听得入神，见邓彩萍停了下来，忙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啊！”邓彩萍长叹一声，“周家和柳家重新定了婚期，周书生和柳姑娘成了亲。成婚那天，柳姑娘穿着大红嫁衣，坐着八抬大轿，从县城最热闹的街上经过。所有人都说，这才是正经姑娘该有的样子和体面！”
扈长娟咬唇，又问道：“那位焦姑娘呢？”
“没人再提她。”
邓彩萍摇了摇头，“听说她爹娘把她送到乡下老家去了，再也没回来。还有人说她疯了，也有人说她病死了，谁知道呢……”
扈长娟沉默。
有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。
她的脑子里乱糟糟一团。
一会儿是焦姑娘和周书生在一起的身影，一会儿是柳姑娘坐着花轿的样子，一会儿又是秦凤仪那张脸……
“长娟姐，”邓彩萍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我觉得，柳姑娘其实也很无辜，她和周书生好端端的姻缘，要是没有焦姑娘，也不会凭白生出这么些波折，对不对？”
扈长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邓彩萍看着她，眼里的幽光一闪而过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。
“长娟姐，我该去照顾我爹了，你也赶快吃点东西吧，马上就要启程了。”
扈长娟随口应了声好。
她坐在树下，半晌一动不动。
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脸上。
明明暗暗，看不清。
……
申时中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队伍转过一道弯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青灰色的砖石在斜阳下泛着暖黄的光。
“娄县！是娄县！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，人群顿时沸腾起来。
“到了啊！总算是到了！”
“看见城墙了！咱们就快要进城了！”
走了一路的疲乏，被这些欢呼声喊没了。
汉子们挺直腰板，妇人们也加快脚步。
连一直哭闹的孩子都安静下来，睁大眼睛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。
何有德和吴平发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。
可算是到了，他们能好好歇上一歇了。
两个人招呼村长过来，又把村民们召集到一处。
何有德清了清嗓子，开始交代。
“进了城，别惹事！该买东西的就买东西，买完了赶紧出来！也别跟人起冲突，别给咱们招祸！”
吴平发在旁边补充道：“想留在城里过夜的，要先找村长报备！别自己乱跑！”
城里客栈贵得很，不是谁都住得起。
大部分人还是得在外头露宿，到时候统一在城门外集合。
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应着。
“晓得了！”
秦凤仪带着繁星，和邱大壮邱小苗一起，随着人流往城门走。
城门大开。
几个守城的兵卒靠在墙根，懒洋洋地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进城。
踏进城门的那一刻，脚下从泥土地变成了青石板。
边缘磨得圆润，泛着幽幽的光。
路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，是经年累月马车行过压出来的。
娄县确实不大。
街道不宽，两辆马车并行都有些勉强。
可再小的县城，对于走了一个多月山路看惯了树林荒野的人来说，也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两旁商铺并不少。
布庄、粮店、杂货铺、铁匠铺、药铺、茶馆，应有尽有。
招牌挤挤挨挨地伸出来，一家接着一家。
有的写着字，有的画着图，五颜六色的幌子随风飘扬。
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。
铁匠铺里煤烟烧灼的气味，医馆门口略带苦涩的药香。
杂货铺里，油盐酱醋混成一股微微刺鼻的咸香气。
最浓的，还是吃食的香味。
刚出锅的大白馒头，飘着白气，散着麦香。
一个摊子上支着油锅，金黄的炸糕在热油里翻滚。
表皮鼓着泡，滋滋作响。
小贩将炸糕捞出来，撒上一层白糖，装入油纸袋中。
几个等候的人立刻伸手去抢。
旁边一个炉子上还架着口大锅。
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里面是煮烂的豆沙。
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不远处还有挑担子的货郎，摇着拨浪鼓。
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绒花、头绳、小铜镜。
妇人们围在那里挑挑拣拣，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。
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
长衫，短打，背着褡裢，挎着篮子。
有马车恰好驶过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哒哒作响。
车夫甩着鞭子，吆喝着行人让路。
繁星紧紧攥着秦凤仪的手。
一会儿看这边，一会儿看那边，眼花缭乱。
邱小苗也看花了眼，感叹道：“姐，这里好热闹啊！”
秦凤仪的嘴角弯了弯。
邱大壮挑着担子走在前面，里头装着他们几个的包袱和剩下的干粮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扁担。
这是秦凤仪最近两天刚改出来的。
看着跟寻常扁担差不多，可上面多了道机关。
两头可以折起来，收成短短一截。
不挑东西的时候往包袱里一塞，丝毫不占地方。
展开的时候，压肩的地方又比寻常扁担要宽一些，弧度也刚刚好。
放在肩上没那么硌得慌，走起路来还带着点弹劲，能省不少力。
“哥，粮店到了，咱们先进去买粮食！”
邱小苗招呼邱大壮。
邱大壮一抬眼，就看见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粮店门口。
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扁担。
这人四十来岁，白白胖胖。
手上戴着个翠玉扳指，一看就是有钱人。
男人盯着邱大壮肩上的扁担细瞧。
他的目光顺着扁担的弧度上上下下打量。
“这位小兄弟，”男人朝邱大壮招了招手，“能不能借一步说话。”
邱大壮愣了一下，回头看秦凤仪。
秦凤仪微微颔首。
男人正是米店的老板，他自我介绍说姓罗。
几人便跟着这位罗掌柜进了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