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两想到先前的事,精神一振。
“爷,今儿个我在街上遇见一桩趣事!”
“说。”
八两就把巷子里见到的一幕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。
崔默潜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不过是乡下村民,还在搬迁路上……他们哪里来的袖箭?”
“属下也觉得奇怪。”
八两挠头,“我瞄了一眼,那袖箭做的很粗糙,明显不是什么好材料。倒是这姐弟二人的准头与配合……一看就是练过的。”
崔默潜没再说话。
窗边透进来的光线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
他想起那天在官道上见过的姑娘。
站在人群中,安安静静。
还有她预测要塌方的事……
崔默潜突然开口道:“等这边的事完了,你去盯一盯。”
八两一愣,随即应是。
主子说一不二,他也不敢多嘴。
但让他堂堂郡王亲卫、皇城司八大提举之一,去盯一个小姑娘……
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。
崔默潜的目光落回那封信上。
“找到那人的下落了?”
八两点头,“他藏在城西一带,我已经让人传了话,要想活命,只有把东西交给我们。”
崔默潜淡淡地嗯了一声。
八两继续道:“那人说东西可以交,但要爷亲自去取,不见到爷本人,他谁也不信。”
崔默潜依然没什么表情。
“这倒是个谨慎的。”
不然,他也活不了这么久。
八两又问:“爷,您打算怎么办?这人既然藏在娄县,背后那些人肯定也在附近。”
崔默潜没有回答,反而说起来其它。
“梁维华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
八两琢磨了一会儿,才道:“梁县令胆小怕事、左右逢源,但为官尚可,虽然好虚名,却也未查到他有贪赃枉法之事。”
“他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,今日城里到处都是衙差。”
崔默潜捻了捻手指,“你去给他传个话。”
八两竖起耳朵。
“就说我要在娄县宴客,让他把本地有名望的人都请来,乡绅、富户、大儒,一个都别落下。”
八两眨了眨眼,随即露出一抹笑。
“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崔默潜没接话,只是饮了一口茶。
八两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这一请,既是敲山震虎,也是引蛇出洞。
一箭双雕。
八两忍不住咧嘴笑了。
“爷,您这招高啊!背后之人明知道是陷阱,也肯定坐不住,只要他露面……”
崔默潜看了他一眼。
八两赶紧收住笑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回过头。
“爷,请客的日子具体要定在哪天?”
崔默潜摩挲着腰间的香囊,淡声道:“就明日。”
八两应好,推门走了。
崔默潜又拿起信笺。
这封信,他看过很多遍。
信纸的边缘因为总是摩挲,已经起了毛边。
这是他们成婚之前,秦凤仪偶然让丫鬟给他递的一封信。
她的字,和她的外表完全不同。
见过秦凤仪的人,都说她坐卧有矩、淑雅端方,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风范。
但她的字……
随心、随性,洒脱不羁中还透着几分凌厉与峥嵘。
和京城传言大不相同。
心尖一阵绞痛,崔默潜攥紧了腰间的香囊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眼前是离别时秦凤仪那张神采飞扬的脸。
她笑着和自己挥手道别。
说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个面若冠玉的美郎君,千万别被南地的日光晒成了黑炭头。
满打满算,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月余。
他却要用余生的时光来回忆她仅存的点点滴滴。
太短了。
他们在一起的时间,真的太短了。
崔默潜蓦地睁开眼睛。
一定还有办法。
他不能放弃。
也不会放弃!
……
回春馆在娄县东街的拐角上,占了好大一片地方。
隔着老远,就能闻到一股子药香。
当归的甜、黄连的苦、薄荷的清凉,还有一股经年的陈香,扑面而来。
门口进进出出,求医问药的百姓络绎不绝。
秦凤仪牵着繁星,跟着人流往里走。
一进门,药味更浓了。
迎面是个大大的柜台,后头站着四五个伙计。
有的在抓药,有的在包药,还有的在和等待的百姓说话。
一个伙计手指飞快地打着算盘。
噼里啪啦的响声混着人声,嗡嗡的,像一锅烧开的沸水。
伙计们忙得脚打后脑勺,没人顾得上招呼他们。
秦凤仪也不着急,领着繁星往里头走。
靠墙摆着三张案几,每张案几后都坐着一个大夫。
穿着长衫戴着方巾,正给病人把脉。
案几处排着长长的队,一队十来个人,弯弯曲曲地排到了门口边。
秦凤仪看到了个熟人。
许连娣面色灰败,坐在左边那队的末尾。
一条腿伸得直直的,旁边放着根拐杖。
她身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穿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。
颜色有些发白,但浆洗得整整齐齐。
眉眼看着有些熟悉。
他正弯腰跟许连娣说着什么,神情焦虑。
哦,这是赵广贺。
许连娣的小儿子。
秦凤仪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赵广贺在这儿,那他爹赵连三肯定也来了。
赵连三知道他的好大儿赵广庆早就失踪的事情吗?
秦凤仪短短思忖了几息,便移开了目光。
她没有看到扈长裕,也没看到孙叔。
不是说他们也要来回春馆看诊吗?
这时,一个伙计端着药篓掀帘子出来了。
帘子掀起的那一瞬,秦凤仪看见里面还有几间屋子,有人影晃动。
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那是扈长赢。
看来,扈家人和邹巧娘应该是在里边。
或许里头的大夫更厉害,能够治好扈长裕的腿?
秦凤仪刚要转头,帘子被再次掀开。
出来的是个年轻姑娘。
水绿色的夏衫,月白的挑线裙,乌黑的头发绾成简单的髻,插着一支赤金簪。
正是陆明绮。
她还穿着邹秋婵的衣服。
陆明绮也看见了秦凤仪,眼睛弯了弯,朝她走过来。
“七巧,你来了!”
她笑着朝繁星挥了挥手,繁星给她做了个揖。
秦凤仪的目光在陆明绮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陆姐姐怎么在这里,你不舒服吗?”
陆明绮素有旧疾。
难道是,犯病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