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人穿着玄色短打,腰间挎着把短刀。
他的脸上蒙着一块布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落地后他没有立刻动,而是蹲在原地,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。
他站起身,扫视整间屋子。
目光略过八仙桌的时候,他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出来!”
声音不高,却充满冷意。
秦凤仪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地怔了一下,没有动。
怎么会是他?
这是崔默潜的属下,八两。
他们成婚之后,八两是她最常见到的侍卫之一。
那年他还有些青涩。
秦凤仪对他的声音十分熟悉。
想到梁县令今天突如其来的宴席,秦凤仪心中恍然。
这应该是崔默潜的安排。
就是不知,他到底要干什么。
八两冷笑一声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我数三下,一……”
秦凤仪掀开桌布,从桌底钻出。
她站在八两跟前,脸上依旧蒙着湿帕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八两盯着她,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。
他微微皱眉,觉得这人似乎有几分熟悉。
秦凤仪将帕子拉下,露出自己的脸。
八两愣住。
“你……哦!你是那个预测要塌方的……林姑娘!”
想到自己蒙着面,他又解释道:“我是皇城司的人,咱们上回见过。”
“没错,是我。”秦凤仪笑了一下,“我也记得大人。”
她又把帕子拉了起来。
“大人如果没有服药,还是尽早离开这里比较好。”
她朝旁边青烟袅袅的香炉看了一眼。
八两蹙眉。
他走过去,掀开盖子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,立刻变了脸色。
“迷情香!”
他看向秦凤仪,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秦凤仪颔首,“我刚才服过药了。”
八两想到她的出身和来历,没有诧异。
他转头看向里面的隔间,“你是不是被人设计了?”
一个姑娘,燃着迷情香的房间……
这事情不难推断。
秦凤仪绕过屏风,在榻边站定。
八两朝榻上仔细看去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宋庆生!”
他盯着男人看了几眼,神色郑重地对秦凤仪道:“林姑娘,这可不是个好东西,要是被人撞到你和他独处一室……”
这姑娘的后半辈子怕是就毁了。
秦凤仪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这人是娄县宋主簿的侄子,叫宋庆生。”
八两深吸一口气,飞快地解释道:“他爹是松江府那边的富商,把他寄养在叔父这里读书。”
“这小子不学无术,读书是假,寻欢作乐才是真。成日里泡在花街柳巷,家里已经抬进去三房小妾,外头还养着好几个,是娄县出了名的花花公子。”
“他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,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。”
八两顿了顿,又继续道:“你要是跟他一块儿被人堵在这里,你的名声就全完了。宋庆山肯定会说是你勾引他,妄图攀附富贵……”
因为她只是禄口村的一个孤女,无权无势,对于宋庆生来说,想要胡编乱造太容易了。
八两没说的是,这个宋庆山还是府城刘家一个姨娘的外甥。
刘家,那是京城崇明侯府的姻亲。
虽然只是和庶房有些许关系,但刘家人向来会攀附。
每年给崇明侯府送的供奉不计其数,在崇明侯眼里,刘家也算是得用之人。
秦凤仪的目光落在那张昏睡的脸上。
原来如此。
对方挑这么个人来毁她,也真是用心良苦。
“外头肯定有人要来。”
八两的脑子转得很快,“这香烧到差不多的时候,怕是就会有人来敲门了。”
青烟丝丝缕缕,时间不多了。
八两见秦凤仪一直不说话,以为她被吓到了。
思忖片刻后,又道:“我家主子今日在这里设局,是要引蛇出洞,这家伙……”
他朝宋庆生努了努嘴,“他是条鱼饵,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被人撞见跟你在一处,不然可就全乱了。”
秦凤仪的目光闪了闪。
“你家主子要对付的人,和他有关?”
八两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这事很复杂,一时半会儿说不清……总之,我得先把你弄走!”
秦凤仪沉默了一瞬。
“可能来不及了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门上。
八两脸色微变。
门外,有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不止一个人。
八两再次扫视这间屋子。
门是唯一的出口,可外头的人马上就要进来了。
柜子、屏风后头、床底下,这些地方都藏不了人。
来人若是一搜,一找一个准。
唯一的出路,便是他刚刚撬开的窗户。
八两的目光落在窗上,又看向秦凤仪。
秦凤仪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八两低声道:“林姑娘,得罪了。”
他一把抓住秦凤仪的胳膊,带着她几步冲到窗前,翻身跃出。
风声呼啸。
秦凤仪只觉得脚下一空,人已经到了窗外。
八两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攀住屋檐,身子一荡,稳稳落在三楼的屋顶上。
瓦片在脚下微微滑动,发出极轻的咔嗒声。
八两稳住身形,正要带她往边上走,却见秦凤仪摇了摇头。
她矮下身子,趴在屋顶上。
耳朵贴着瓦片,朝向那扇刚刚关上的窗户。
八两愣了一下。
她这是……想看看后续?
也对。
总要搞清楚是什么人要害自己。
八两没出声,也跟着趴了下来。
几乎是同一刻,“嘎吱”声响起。
门被推开了。
梁欢茹一马当先走,身后跟着一大群姑娘。
“林姑娘,你在里面吗?”
梁欢茹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。
可要细听的话,这关切底下,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。
没人应声。
梁欢茹往里走了几步,刚绕过屏风,她便呆住了。
“啊!”
梁欢茹捂住嘴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身后的姑娘们立刻挤了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顿时,吸气声一片。
软榻上的男人衣衫不整,酒气混着残留的甜香,熏得人皱眉。
几个姑娘立刻往后退,直退到门口。
又羞又惊,脸蛋儿通红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梁欢茹的声音都走了调。
“那,是不是宋主簿家的侄子?”
县丞家的千金认出了那张脸,不由地看向宋主簿的女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