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维华狼狈至极。
官袍上沾满了汤汁油渍,帽子歪了,发髻也散了。
他撑着桌沿想站起来,腿还在抖,站不太稳。
就在这时。
角落里,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黑衣人被侍卫一刀逼退,踉跄着往后跌。
后背撞在墙上,退无可退。
他的位置,恰好就在梁维华身旁。
黑衣人看见梁维华,眼睛里猛地闪过一道光。
整个人扑了过来。
梁维华还没反应,只觉一股大力箍住了他的脖子,人被往后一拽。
冰冷的刀刃贴上了他的喉咙,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
梁维华浑身一僵。
他低下头,看见一把带血的刀,正抵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刀锋很利,只是轻轻贴着,就已经划开一道口子。
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“别动!”黑衣人嘶哑着嗓子吼道。
另一只手死死扯住梁维华的衣领。
梁维华疼得直吸气,喉结滚动,刀锋又深了一分。
他两腿发软,整个人全靠黑衣人箍着才没瘫下去。
嘴唇哆嗦,想喊饶命,可喉咙被箍住,只发出含糊的“嗬嗬”声。
满屋子的侍卫都停下了动作。
刀锋齐齐指向黑衣人。
崔默潜眯起眼睛,目光落在黑衣人脸上,又移到那把刀上。
屋内安静极了。
只剩下梁维华粗重的喘息,和血滴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。
“让开!”
黑衣人的刀又往里压了压,“不然我杀了他!”
梁维华疼得倒吸一口气。
崔默潜不紧不慢地抬手,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,又从袖中抽出一根发带,慢条斯理地束起来。
动作从容,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整理仪容一般。
束好发,他才抬起眼皮。
“梁大人。”
崔默潜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几分随意。
“本官问你一句话。”
梁维华浑身哆嗦,嘴唇发紫。
崔默潜也不需要他回答,自顾自地继续道:“你身为朝廷命官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如今刺客当前,你可有为朝廷献身的勇气?”
梁维华愣住了。
献身?
那不就是让他去死吗?!
他心里有一万句骂人的话想喷出来,可嘴张了张,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刀还架在脖子上呢。
崔默潜就那么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,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笑意让梁维华心里发寒。
他算看明白了。
这位督察使大人,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。
梁维华的脑子里飞速转着,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
他要是说不想死,崔默潜会不会直接让侍卫冲上来?
那他梁维华就真成了贪生怕死之徒,以后还怎么在官场立足?
可要说愿意献身……
万一崔默潜真不管他了怎么办?
梁维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刀锋又深了一分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横竖都是一刀,还不如把场面撑起来。
梁维华咬着牙,憋足了劲儿,用尽全力喊出声。
“崔大人不必顾忌下官!”
声音在发抖,尾音都飘了,可这话到底是说出来了。
“拿下刺客,为国除害!下官……下官死不足惜!”
梁维华说完这话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他真不想死啊。
可这会儿,他只能把腰板挺直,把脖子梗起来,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。
崔默潜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幅度很小,像是赞许,又像是随意地应了一声。
然后,他转向黑衣人,语气平淡。
“你听见了。梁大人是朝廷好官,不惧生死。你拿他威胁不了本官。”
黑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。
他没想到,这人竟真的不在乎县令的死活。
“你……”
黑衣人咬牙切齿,手臂箍得更紧。
梁维华的脖子被勒得咔咔响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别以为我不敢杀他!”
崔默潜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太平静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黑衣人被这目光看得怒火中烧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他本来是抱着拼死一搏的念头挟持人质,可对方根本不把这当回事。
那他还挟持个屁。
“既然你们不管他的死活,那我就成全他!”
黑衣人怒吼一声,手臂猛地用力,刀锋扬起。
梁维华感觉脖子上的力道一松。
可他来不及庆幸,因为下一瞬,那刀就劈了下来。
完了!
梁维华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。
他紧紧闭上眼睛,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发抖。
等着那冰凉刀刃砍进脖子的剧痛。
等着自己的血喷出来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脖子上的痛感没有加剧,只是原先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血还在往外渗。
没有刀砍下来。
也没有剧痛。
梁维华听见身后传来“咚”的一声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。
箍着他脖子的手臂松了。
梁维华失去支撑,双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脖子还在疼,血还在流,可他顾不上这些。
他转过头,想看看身后发生了什么。
黑衣人仰面躺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
眉心正中,钉着一根袖箭。
只有箭尾露在外面。
血从箭孔里渗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淌,划过眼眶,像一道暗红色的泪。
梁维华愣愣地看着,脑子嗡嗡作响。
谁射的?
什么时候射的?
他慢慢抬起头,目光扫过屋子。
崔默潜身后,一个护卫正放下手臂,袖口处露出一截精钢机括。
是袖箭。
这人一直站在崔默潜身后,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崔默潜身上,没有人注意他。
梁维华的目光从护卫身上移到崔默潜脸上。
崔默潜也正在看他。
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,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。
那笑容很轻很淡,可看在梁维华眼里,比刺客的刀还要让人发寒。
这位督察使大人,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商量。
问他有没有献身的勇气,不过是在逗他玩罢了。
袖箭应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角度、时机,全都有算计。
只等黑衣人举刀的那一刻,露出破绽一击毙命。
梁维华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他低下头,看见地上那把刀。
刀身上还沾着他的血。
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,眉心那根袖箭,泛着幽幽的光。
梁维华眼皮发沉,眼前一阵阵发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