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两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,最后落在人群末尾那个高个子身上。
但也只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距离几人三四步远的地方。
刚好能让所有人看到他的脸,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太压迫。
他开口时声音不大,甚至算得上平和。
“一个一个来,报上姓名、籍贯、何时来此、以何为生。”
侍卫们立即上前将乞丐隔开,准备逐一问话。
第一个被拉出来的是那个吃饼的老汉。
他站在八两面前,两只手不停地搓着,手背上干裂的皮肤起了细细的白屑。
“军爷……小的姓王,旁人都叫小的王瘸子……”
声音发颤,带着一股浓重的冀州口音。
“河……河间府人,去年逃荒来的。平日就靠讨口吃的,有时候也帮人搬搬货,赚几个铜板……”
八两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追问,只微微点头,示意侍卫带他退到一边。
第二个是那年轻些的乞丐。
二十七八岁的模样,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下巴,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。
“赵大牛,山东青州人。”
“三年前来的,到处打零工,没活的时候就……就要饭。”
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,不敢抬头。
八两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一直在微微颤抖。
频率很快,像是有某种疾病性的损伤。
他没有多说,只挥手让人把他带到一边。
询问的速度很快,到了最后一人。
这人的个子特别高。
他一直站在人群末尾,始终没有抬头。
下巴几乎贴着锁骨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。
陈虎伸手推他,“到你了!”
就在陈虎的手即将触到他肩头的一瞬间。
人动了。
他的身体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开,整个人向后暴退半步。
同时右手一扬。
那截一直捏在指间的炭头脱手飞出,直奔八两面门。
炭头在空中旋转着,尖端带着黑色的粉末。
但在飞出的一刹那,八两已经看清。
那根本不是炭头。
是一枚三寸长的铁钉。
钉身乌黑发亮,钉尖被打磨得锋利无比。
尾端缠着一圈已经磨得发白的麻绳,麻绳的末端还拖着一小截烧焦的线头,伪装成了炭头的形状。
铁钉破空而来,发出“咻”的一声尖锐啸叫。
八两有防备。
从踏进这座破庙的第一步起,他就没有放松过警惕。
那枚铁钉破空而至,八两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。
锵!
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。
剑身在斜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,剑刃精准地撞上飞来的铁钉。
金属脆响,火星四溅。
铁钉被剑刃击偏,斜斜地飞出去,钉入左侧的土墙。
钉尾嗡嗡地颤着,墙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拿下!”
陈虎暴喝一声,拔刀就往前冲。
高个子一击不中,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就逃。
速度极快,和方才那副慵懒迟钝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他的身体压得很低,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跑。
双手在身侧摆动,每一次摆臂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,把身旁那些散落的稻草和垃圾卷得飞起。
逃跑的方向不是庙门,是佛台后方。
八两脚下一蹬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追了出去。
五名侍卫紧随其后。
“拦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
陈虎边追边喊,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来回激荡。
高个子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佛台。
脚尖在供桌边缘一点,整个人腾空而起,越过佛台上的菩萨像,落在佛像背后。
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点多余的赘余。
八两紧追不舍,提剑跃上佛台。
脚掌踩上供桌时,桌面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,在他的靴底留下一圈清晰的脚印。
就在八两即将绕过佛像的那一刻,高个子蓦地回身。
右手探入怀中,猛地抽出一物,朝八两和身后追来的侍卫狠狠掷来。
“小心!”
八两高声提醒,同时急刹脚步,身体猛地后仰。
那东西在空中炸开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爆响,像有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放了一颗大爆竹。
声音在破庙的四壁间来回弹跳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浓烈的黄白色烟雾从那东西炸开的位置迅速膨胀开来。
扩散速度快得惊人。
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占据了佛台上方整个空间,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朝四面八方蔓延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八两的眼睛开始流泪,视线模糊不清。
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,手掌下面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。
身后传来侍卫们此起彼伏的咳嗽声。
“别慌!掩住口鼻,先往后退!”
八两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,沉稳而有力。
他用袖子紧紧捂住口鼻,眯着眼睛透过烟雾往前看。
前方的视线已经被浓烟完全吞噬,只能隐约看到佛像模糊的轮廓。
高个子的身影消失不见。
陈虎从烟雾中冲出来,满脸通红,眼睛被熏得睁不开。
他一边咳一边喊:“大人!他往……咳咳……往后面跑了!”
“追!”
八两脚下不停,循着记忆中佛像后方通道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烟雾渐渐散去。
散开的烟雾变得稀薄,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笼罩在破庙里。
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照射进来,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。
佛台后方空空荡荡。
那人不见了。
八两站在佛像背后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。
这里是一小块狭窄的空间。
佛像的背部和后墙之间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,地面比佛台前低了两级台阶,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。
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,踩上去有些滑。
左手边是一面斑驳的土墙,墙面上满是裂缝。
最大的那道裂缝足有两指宽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顶,能透过裂缝看到外面的亮光。
右手边是一扇半塌的窗户。
窗棂已经朽烂,窗纸早已不知去向。
窗框上挂着一张破旧的蛛网,蛛网完好无损,网上还粘着一只干透了的飞蛾。
窗户完好,蛛网未被破坏。
这说明,那人并未从窗户逃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