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默潜的目光已经从八两身上移到了她的脸上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样，黑沉沉的，看不出情绪。
但秦凤仪注意到，他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，手指松开了。
“他的毒已经解了，性命无忧。”
秦凤仪的声音十分平稳，“但他体内还有余毒未清，需要再服上三日药。”
崔默潜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。
秦凤仪没有躲躲闪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等着他开口。
崔默潜收回了目光。
“你和你妹妹，这三日继续待在这里。”
不是商量，是吩咐。
秦凤仪垂着头，恭谨地道：“大人，我们是迁民，明日还要启程……”
“我会让人通知衙差。”
崔默潜打断了她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“这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秦凤仪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。
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。
远处传来公鸡争相打鸣的声音，此起彼伏，像是在互相应和。
秦凤仪对崔默潜道：“等两个时辰，我再来送第二碗药。”
崔默潜挥了下手。
秦凤仪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……
晌午的太阳还有些毒。
邱小苗端着碗走回秦凤仪面前，“药已经喂下去了。”
秦凤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，微微颔首。
“姐，咱们要不要回客栈一趟？”
邱小苗犹豫着道：“我哥和繁星还在那边等着，一晚上没回去，他们该担心了。”
邱小苗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：“那位大人不在屋里，我进去送药的时候没看到他，可能是去休息了吧。”
秦凤仪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门口。
守在门口的侍卫站得笔直，腰间挎着刀，面无表情。
“我们先回一趟客栈。”
秦凤仪走向那个侍卫，语气客气而平静。
“我的家人还在客栈等，我们需要回去报个平安。等到下午，我们会再回来继续熬药。”
侍卫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大人没有说过要限制这两个女人的行动。
既然她们识相，他也没必要多事。
秦凤仪带着邱小苗出了县衙。
大门外的空气比里面新鲜多了。
没有那股刺鼻的药味和血腥气，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上飘来的各种味道。
隔壁包子铺蒸笼里冒出来的肉香，路边摊上炸油条的热油味，还有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开花后散发出的那种甜丝丝的香气。
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。
大概是天气好的缘故。
摆摊的、逛街的、买东西的，人来人往，吵吵嚷嚷。
秦凤仪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，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。
什么人能伤到八两？
八两是镇国大长公主亲自挑选培养出来的护卫。
能伤到他的人，肯定不一般。
崔默潜不是去休息了。
他大概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，应该是去审讯其他被抓到的人。
不知道有没有审出什么……
正思忖间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，“七巧！”
声音很亮，带着一股子急切。
秦凤仪抬起头。
邱大壮正从对面跑过来。
他跑得很快，步子迈得又大又急，踩得地上的石板咚咚响。
繁星跟在他身后，跑得脸都红了。
邱大壮跑过来，在秦凤仪面前站定，气喘吁吁。
额头上全是汗，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大片。
“你们可算出来了！”
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，“一晚上没回来，繁星醒了就要找你们。我寻思着去县衙看看你们，没想到刚走到这儿就碰上了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事。”
秦凤仪解释一句，又给繁星擦汗，“看你跑的，下次不要这么急了。”
邱小苗凑过来，捏了捏繁星的脸蛋，“想姐姐了没？”
繁星不理她，把头埋进秦凤仪颈怀里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。
临近午时，街上的香味更浓了。
“咱们先去吃饭。”
秦凤仪拍了拍繁星，朝街边一家小面馆抬了抬下巴。
几人走了进去，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。
四碗凉拌面很快端了上来。
秦凤仪拨了一半给邱大壮，才低头吃面。
邱小苗一边吃，一边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。
从扈长赢来敲门，到县衙里那些大夫一个个摇头离开，到八两中毒躺在床上，再到秦凤仪开方施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她讲得绘声绘色，手里的筷子跟着上下挥舞，差点把面条甩到邱大壮脸上。
邱大壮听得一愣一愣。
“所以，”邱小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，才继续道，“咱们还得在娄县待上三天，等那位护卫大人的毒彻底清了才能走。”
邱大壮的眼睛亮了。
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，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那岂不是还能在县城多逛三日？”
邱小苗翻了个白眼，“你就想着逛啊？”
她拿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，语气带着几分不满。
“你都不担心治病的事？万一有个闪失，那些带刀的大官……”
“不会！”邱大壮说得斩钉截铁。
他端起碗把面汤喝了个底朝天，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“七巧的医术，那还用说？肯定没问题啊！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就好像秦凤仪能把死人救活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，根本不需要怀疑。
邱小苗：“……”
秦凤仪也不禁笑了起来。
吃完饭后，秦凤仪对邱大壮道：“下午你去城外村里人那边看一下，他们都是什么反应。”
虽然崔默潜说他会安排，但村民们不知会不会把不能及时上路的幽怨发散到他们身上。
多歇息一两日村民们可能会开心，但又多了三五日不能离开，村民们恐怕就不会那么高兴了。
早日赶到青浦分到田地，他们还能赶上种最后一茬的庄稼。
要是去的晚了，怕是就不能再耕种了。
邱大壮连忙应好。
傍晚的时候，他带着繁星来了县衙。
崔默潜的侍卫给秦凤仪和邱小苗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。
邱小苗正在熬药。
秦凤仪便出来见邱大壮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