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凤仪没有开口。
她把手里那片黄芪放进一只干净的碗里,转身去查看灶上另一锅正在熬的药。
她一直在留意时间。
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,或者伸手探一探灶上药罐的温度。
第二锅药已经熬上了,药汤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,蒸汽顶得罐盖轻轻跳动,发出细微的“哒哒”声。
“你继续煎第二锅。”秦凤仪站起身。
邱小苗正在往灶膛里添柴,闻言抬起头,“姐,你要干什么?”
“我去施针。”
邱小苗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知道秦凤仪不想和那位大人照面,但她也知道,解毒的针法,她还不过关。
“好。”
邱小苗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秦凤仪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次救治八两,对他们日后的生活影响巨大。
这是倚仗,不能有差池。
只能她自己动手。
外面的天色,将明未明。
东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,颜色很淡,好似有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轻轻抹了一笔。
那抹白色从地平线的边缘慢慢洇开,把周围的云染成了淡淡的灰紫色。
院子里的景物还看不太清,只有隐约的轮廓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气息,是露水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叽叽喳喳,穿透了清晨朦胧的薄雾。
秦凤仪收回目光,抬脚朝那间屋子走去。
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有露水,踩上去微微有些滑。
鞋底和石板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屋子的门开着。
灯火依然亮着,但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,火光微弱了许多。
晨光从门口和窗户透进来,和烛光搅在一起,把屋子里的陈设照得半明半暗。
崔默潜还在那里。
和邱小苗说的一样,坐姿都没有变过。
还是那个位置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.交握在膝盖上。
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。
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,像刀刻出来的一样锋利。
秦凤仪在门口站了一息。
跨过门槛,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崔默潜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八两脸上,像一尊泥塑。
侧脸半明半暗,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映着八两灰白的脸。
秦凤仪微微垂首。
“大人,我需要给他施针。”
崔默潜没有立刻回应。
烛火燃到了尽头,火光微弱地跳了两下,终于灭了。
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蜡油燃尽后特有的焦糊味。
晨光从门窗透进来,把屋里的陈设照得越来越清晰。
条凳上搭着的灰布巾,方桌上缺了嘴的茶壶。
铜盆里那盆已经变成暗红色的水……
八两的呼吸还是那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。
崔默潜动了。
他的手指从交握的姿势中松开,右手微微抬起。
动作很轻。
自始至终,他也没有看秦凤仪一眼。
秦凤仪没再说什么,径直走向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八两。
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眉心那道竖纹似乎比之前浅了一些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,在床沿上展开。
一排银针露了出来,长短不一,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针身极细,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
针尖锋利得几乎看不见,只有对着光的时候,才能看到那一点寒芒。
她取出一根最长的针,捏在指尖。
然后俯下身,对准八两手腕上的穴位,稳稳地扎了下去。
……
片刻之后。
秦凤仪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八两手腕上拔出。
针尖上沾着一层淡淡的黑色,泛着暗沉的幽光。
她用布巾反复擦了两遍,那黑色才勉强褪去,但针身上还是留下了一层浅浅的灰渍。
她把布包扎好,重新收入袖中。
八两还没有醒。
秦凤仪坐在床沿上,耐心地等着。
八两唇上的紫色在一点一点地消退,从边缘开始,像是冰雪消融,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。
崔默潜还是之前的姿势,像是一把锁,锁住了所有的情绪。
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从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。
照在八两脸上,那张灰白的脸看起来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。
八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动作很小。
然后,他的眼睫开始颤动。
一下,两下,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,又像是被梦魇住了。
秦凤仪倾身向前,手指搭上他的手腕。
脉象也有了改变。
从之前那种沉闷有力的搏动,变成了微弱但平稳的跳动。
一下接一下,不急不缓。
像是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终于疏通了,水流虽然还小,但已经在往前走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
八两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他的身体猛地弓起,像一张被拉满的弓.
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的青筋暴起。
突然,他的嘴唇蓦地张开,一股黑色的血沫喷了出来。
噗!
一口黑血喷在了枕边,溅在灰白色的粗布上,宛如一朵黑色的花。
血很稠,黏糊糊的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。
紧接着是第二口。
这一口比第一口少一些,颜色也淡了一些。
从纯黑变成了黑褐色,像是兑了水的墨汁。
吐了两口血,八两的气息明显弱了下来。
他的身体慢慢松开,重新跌回床上。
下一瞬,八两的眼睛睁开了。
不过只是一两息的光景。
他的眼睛很浑浊,像是蒙了一层雾。
看不清楚东西,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更不知道面前坐着的是谁。
无神的双眼从秦凤仪脸上掠过,丝毫没有停留,好像没有看见她一样。
然后,他的眼皮沉沉地垂下。
脑袋往旁边一歪,又昏了过去。
但仔细看,他的胸膛开始起伏了。
虽然还是很浅,但明显比之前有力得多。
鼻翼的翕动也明显了,嘴唇苍白的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丝淡淡的血色。
秦凤仪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。
把脉良久,又数了几息,她才松开手。
秦凤仪转过身,面向崔默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