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师长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举着望远镜,目光一直跟着那架飞机。
飞机又绕了一圈。
汪师长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放下望远镜。
"不能打。"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"一打,我们这几天辛辛苦苦做的隐蔽阵地,就全暴露了。"
"打下来一架侦察机算什么?敌人马上就会明白——这片地方有中国军队的大部队。然后半小时之内,炮火覆盖。一小时之内,飞机轰炸。"
"三平方公里。七千五百人。八十门炮。跑都没法跑。"
"这一下——就是几千人的伤亡。"
他转过身,看着薛参谋长。
"传令下去。"
"全师各部——继续隐蔽。任何人不准暴露。"
"违令者——军法从事。"
"是!"薛参谋长敬了一个礼,转身快步走出掩蔽所。
汪师长重新举起望远镜。
头顶的T-33还在盘旋。
他盯着那个小小的、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着银光的金属身影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那架飞机终于拉起机头,朝着南方飞走了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云层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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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分钟之前。
李奇微坐在T-33教练机的后座上,身上裹着毛呢大衣。头顶的舱盖已经结了一层薄霜。
他的手里握着一副高倍望远镜,镜头紧贴着舱壁的有机玻璃观察窗,顺着下方的地形一寸一寸地扫。
下面就是临津江。
江水的北岸,是一片白茫茫的山地。昨夜又下了一场雪,这会儿整个北岸完全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。松林黑黑的点缀其间,几处村庄的屋顶也压着雪,看不出是有人还是没人。
没有炊烟。
没有车辙。
没有任何人员活动的迹象。
甚至连一只鸟都看不见。
李奇微皱起眉头。
他是82空降师出身,低空侦察对他来说是基本功。一个正常的山村里,哪怕再隐蔽,总能看见一些生活迹象。哪怕只是雪地上的一行脚印,一丝炊烟,一个出来挑水的老人。
但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"Bank left, Sir?"(要向左盘旋吗,长官?)前座的飞行员问。
"Yes. One more circle."(再绕一圈。)
T-33机头一压,压低高度到400米,绕着芦谷里附近的几个山头又转了一圈。
李奇微的望远镜紧紧贴着舱壁。
他把每一块积雪覆盖的坡地都扫了一遍。
每一处松林的阴影都仔细看过。
每一个看得见的村落和山坳都反复确认过。
什么都没有。
二十分钟过去了,飞机盘旋了六七圈,李奇微的望远镜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。
他放下望远镜。
"Return to base."(返航。)
"Yes, Sir."(是,长官。)
T-33拉起机头,朝着汉城方向飞走了。
但是在返航的十分钟里,李奇微一直望着舷窗外的那片土地。
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片地方——太安静了。
正常的农村,哪怕战时也会有零零星星的生活痕迹。可是刚才那片山地,从芦谷里一直到临津江北岸十几公里——干净得像一张刚铺上雪的白纸。
没有炊烟。
没有脚印。
没有牲口。
没有人。
这种"太干净"本身——就是一种不正常。
李奇微眯起了眼睛。
但是飞行时间有限,他也没有捕捉到任何直接证据。返回汉城之后,他只能在报告上写:
"临津江北岸,未发现中国军队大规模集结迹象。但该地区可疑地'太过寂静',建议继续加强空中侦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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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。50军军部旁边的特战营临时宿舍。
方天朔睡了几个小时的好觉,起床之后洗了把脸,朝特战营的宿舍走过去。
还没进门,他就听见屋里传出张浩浩和吴大江压低的嘀咕声。
两个人似乎在争论什么。
方天朔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"我没说错吧。"这是张浩浩的声音,压得很低但很兴奋,"旅长铁定有个相好在汉城。要不为啥三天两头往汉城那边跑?"
"那你说说。"吴大江的声音,"哪个是正宫娘娘?金化那个,还是汉城这个?"
"那指定是……那个……是金化的那个。"张浩浩嘴里开始胡诌。
"那汉城这个呢?哪国人啊?总不能是中国人吧?"
"肯定是朝鲜人。"张浩浩的语气变得神秘兮兮,"文文静静的那种。我跟你说啊——旅长就好这一口。百依百顺,不闹腾的那一种。"
"瞧你这口气——"吴大江似乎有点怀疑,"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。叫啥名你知道不?"
"我告诉你我还真见过。"张浩浩压低声音,"咱俩是兄弟,我才跟你说啊——"
"那女的,叫——"
张浩浩卡住了,显然在现编名字。
"——叫——确定叫——李万姬?还是李春姬来着?"
"那这次去汉城——"吴大江立刻来了兴趣,"我可得把旅长盯紧了。我也瞅瞅到底长啥样——"
方天朔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轻咳了一声。
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张浩浩和吴大江的脸色"刷"地煞白。
张浩浩手里正擦着一把枪,一下子没拿稳,差点掉到地上。吴大江站在桌子边,嘴半张着还没合上。
两个人的姿势僵在了原地,像两尊惊呆的门神。
方天朔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"东西准备好了没有?就在这里聊天?"
"准备好了准备好了!"张浩浩反应奇快,一下子扑到自己的行军包前面,把一堆东西哗啦啦往桌上倒。
"旅长您看——"
张浩浩开始介绍。
"这是翻墙头的梯子。能拆卸、能组装。一只手就能提溜走。"
"这是抓钩。上房翻窗户用的。"
"这是万能钥匙。开锁用的。"
"还有这个——"张浩浩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小声说,"这是我从医务室领来的蒙汗药——啊不,安眠药!"
"还有这个——"他又从行军包里抽出一套深色的西装,展开给方天朔看,"这是我从文艺队借来的西服。旅长您穿上这一身,能随便出入汉城各个场所。餐厅、舞厅、咖啡馆——不在话下。"
"还有这个蒙面巾——防止您被人认出来。"
方天朔越听脸越黑。
"……"
吴大江实在忍不住了,一脚踹在张浩浩小腿上。
"你瞎准备啥呢?咱去汉城是打仗去了还是当飞贼去了?"
"嘶——"张浩浩捂着小腿,"我这不是考虑旅长万一要深入敌后搞个大新闻嘛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