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凤瑶远远跟在苏晓雯身后,回到家中。
进院的时候,他看到前一天结婚贴出的喜字,已经不知被谁撕掉。明明已经被打扫过的碎瓷片,居然又多出一堆。
不难猜测,应该是郝珍珍闲得没事干,又扔了一大堆破碗破罐,就想试试苏家的倒插门女婿会不会来捡。
不过林凤瑶只扫了一眼,就判断出这堆碎瓷片纯粹就是垃圾,根本没有任何价值。
“姐~~~你怎么才回来?我们都饿了。”
苏晓雯还没进屋,两个孩子就先迎了出来。
苏卫东这小子虽然表情是在笑,可一眼就能看出他两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,还有些发青。
“卫东,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?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!”
苏卫东摸着脑袋嘿嘿傻笑。
这时,林凤瑶从后面跟过来道:“卫东,是谁欺负你?告诉姐夫,姐夫帮你出气。”
他本来也是想借着小孩子缓和一下与苏家的关系,可没想到苏卫东这小子径直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还帮我出气?我打架,就是因为他们说我家里多了个废物倒插门。姐,你为什么非要跟这种人结婚?本来咱家的饭就不够吃,现在还得分出去一份,害我在同学们面前都抬不起头。”
话说童言无忌,让林凤瑶当场尬在那里。
苏晓雯拽着弟弟的耳朵,气道:“我说你们这些小孩,一天有那闲工夫嚼舌根,不如多读点书,学习成绩搞上去。这方面你要多学学你妹妹。”
苏卫东身后站着的是苏家小女儿苏卫红。她今年只有十岁,扎着两个小辫儿,平时不怎么爱说话。面对林凤瑶这个家庭新成员,更多表现出的是好奇,总喜欢躲在哥哥姐姐身后偷偷看他。
“好了好了,别闹了,快点去洗洗手,吃饭。”
张桂兰穿着围裙走出来,狠狠白了林凤瑶一眼,理都没理。
林凤瑶笑了笑,喊了声“妈”,说:“我中午在单位吃的多,不饿,先回屋休息了。”
“不饿正好,就算饿死了也是自找的。”
张桂兰骂骂咧咧地去给三个孩子盛饭,苏卫东和苏卫红开心地坐在桌旁。
苏家的饭也没有多复杂,一人一碗汤面条,配上馒头,和一盘莲花白炒豆腐,就是那种见不到一点油星的炒菜。
两个孩子倒不挑嘴,端起碗吃得稀里呼噜。相比之下,苏晓雯就要秀气很多。
张桂兰端起饭,看了眼屋外,叹气道:“真是上辈子欠他们林家的。你说凤瑶以前那么好的孩子,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?都是你爸的老糊涂,非要跟他家定娃娃亲。
他倒好,自己撒手走了什么都不管,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,还要给你添累赘......都怪妈这身体不好,早早就退了下来,不然的话还能多一份工资......”
张桂兰越说越伤心,饭也不吃了,在那里抹起眼泪。
“妈,别哭了,这怎么能怪你呢?谁也不想生病。我爸那边也是意外。当年要不是林叔,我爸可能早十年就不在了,这都是命......”
苏晓雯有些漠然,但很快她就调整状态,笑着说:“对了妈,还要跟你说个好消息呢。今年我们厂里评职称,如果顺利的话,我就能评上五级工。
到时候不但能涨些工资,粮票、肉票什么的也都能提一档。卫东和卫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多多少少也给他们买点肉吃。”
“我女儿争气!你们两个,多学学你姐。你们爸死得早,家里要是没一个顶梁柱,到哪都要被人欺负。”
张桂兰这话倒是直接把林凤瑶剔除出男人的行列了。
要说他也是真不好意思在人家这里吃饭。根据记忆,这身体原主不干人事儿,在林、苏两家已经定亲的情况下还乱搞男女关系,最初染上赌博的时候还向苏晓雯借过钱,当然也是有借无还的那种。
可以说他是凭一己之力,把自己前面十几年的好口碑全部败完了,让苏家人对他彻底失望。
可即便如此,林凤瑶走投无路投奔之时,苏家还是认下了这门娃娃亲,收了这个上门女婿。他就更不能当苏家的累赘,而是要撑起这个家,成为他们的依靠。
当然,这个过程并非一朝一夕。林凤瑶所有注意力都在眼下。
他回到自己简陋的小屋,先把从收购站拿回来的线装书放好,然后将他在鬼市上买来的工具铺在桌面。
他卖出的青花碗赚了八块,又换了一个金刚钻,还有钻弓、小铁砧,以及锤子、镊子、剪刀、锉刀等物。
另外还买了一截电线,将里面的铜丝抽出来。这样配上鸡蛋一颗、白蜡少许、煤油少量,所有的物件就准备齐了。
昨天,林凤瑶就已经将那堆碎瓷片清洗干净,按照形状顺序编上了号码。
现在,他将瓷片摊在桌上,按照顺序编号,用浆糊把这些碎瓷先临时固定住,然后再沿裂缝设计锔钉的位置。
上一世,身为顶级修复师的他,对于这种老手艺也是了熟于心。按照这件瓷器碎片的数量来计算,他大概需要打二十五到三十个锔钉。
计算好了位置,林凤瑶先用铅笔做上记号,然后把电线里抽出来的铜丝剪成小段,又用锤子在铁砧上将铜丝段砸扁,两端砸出尖角。之后又用小锉刀微微调整形状,使边缘更加圆滑。
然而修补瓷器最重要、也是风险最高的一个步骤,就是打孔。
这一步对普通修复师来说是难之又难的步骤,对林凤瑶来讲却再正常不过。
毕竟他以前在文物修复圈里被人称为“神仙手”,就连许多老师傅都羡慕不已,甚至还有人说,他的这双手即便不修文物,当个医生拿起手术刀,绝对也是业界顶尖。
林凤瑶将金刚钻对准位置,一手扶钻,一手拉钻弓,动作轻柔而顺滑。
他每钻出一个孔,都会停下来清理粉末,然后蘸些煤油,继续步骤。
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碎瓷器上,就连苏晓雯叫门都没听到。
“你还耍上脾气了?爱吃不吃!饭我给你放门口了,你要不吃就拿去喂狗!”
苏晓雯生气地将一碗面条蹲在地上,转身回了主屋。
可现在,林凤瑶已经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的瓷器。
打孔、定钉、调整、填缝、打磨,每一个步骤都极其细腻,且毫无纰漏。
“呼~好了。”
林凤瑶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脖子,看着面前起死回生的器物,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这是一款器型独特的精品,明代龙泉窑青瓷,还是稀有的梅子青釉。如果不是破损修复,放在文物商店里售价能高达一千七百元,抵得上苏晓雯两年的工资了。
不过眼前这个,按照破损的程度来讲价值就要大打折扣。但经过林凤瑶的妙手回春,它居然又重新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美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