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立马上打电话。半小时后,拖拉机拉着房梁到了。
木工组重新开工。这次王师傅格外小心,每量一次尺寸,都要核对三遍。
中午吃饭时,程立统计进度:基座灌浆完成一半,石料准备够用,钢筋加工完成百分之三十,拱架模板……得重做。
“下午要加快。”他对各组组长说,“特别是基座灌浆,必须在三点前完成,四点开始浇筑底板。底板浇筑不能停,要一气呵成。”
“程镇长,混凝土搅拌机不够。”老吴说,“只有一台,浇筑速度跟不上。”
“人工拌。”程立早有准备,“组织二十个人,分两组,轮流拌。再准备二十个铁桶,人工运输。”
“那得累死人……”
“累也得干。”程立很坚决,“今天必须浇筑完。”
饭后没休息,继续干。
下午两点,基座灌浆完成。张工验收,灌浆料饱满,裂缝填实,符合要求。
“可以浇筑底板了。”他签字。
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响起,沙子、石子、水泥按比例倒入,加水搅拌。第一盘混凝土出炉,装进铁桶,两人一组抬到桥基。
程立亲自上阵,和老吴抬第一桶。混凝土很重,铁桶的提手勒得手生疼,但他咬牙坚持。
一桶,两桶,三桶……
二十个人组成的运输队,像蚂蚁搬家,源源不断把混凝土运到桥基。木工组临时抽调过来帮忙,钢筋组完成手头工作也加入进来。
溪边形成一条人力传送带。
张工站在桥基旁,指挥浇筑:“这里,倒……那里,补……振捣,要振捣密实……”
老吴拿着振捣棒,“嗡嗡”的震动声中,混凝土里的气泡被赶出来,变得密实。
下午四点,太阳西斜,气温开始下降。
混凝土才浇筑了三分之一。
程立的手已经磨出血泡,肩上也红肿了。但他没停,继续抬。
“程镇长,您歇会儿吧。”田老倔看他脸色发白,心疼地说。
“没事,撑得住。”程立咬咬牙,“田伯,您年纪大,您歇会儿。”
“我不歇!”田老倔眼睛红了,“您都不歇,我凭什么歇?”
群众看见程立这样,干得更卖力了。
下午六点,浇筑完成一半。
天渐渐黑了,汽灯又亮起来。
晚饭是送到工地的,馒头咸菜,简单但管饱。大家蹲在溪边,狼吞虎咽,吃完继续干。
晚上八点,浇筑完成三分之二。
程立的腿开始打颤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但他不能停,他是主心骨,他停了,士气就散了。
张工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:“喝点盐水,补充体力。”
程立接过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。
“程立,”张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师父。”张工望着夜色中的溪流,“五十年代修水库,他也是这样,带头扛石头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后来水库修成了,他累倒了,再也没起来。”
程立沉默。
“我师父说,干工程,技术重要,但精神更重要。”张工转过头,看着他,“你有这种精神。这桥,能成。”
这话很重。
程立点点头:“谢谢张工。”
晚上十点,浇筑进入最后阶段。
所有人都精疲力尽,但没人喊停。运输的脚步慢了,但没停;搅拌的声音弱了,但没停;振捣的震动轻了,但没停……
程立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,但他咬牙撑着。血泡破了,血水混着汗水,染红了铁桶提手。
晚上十一点五十分。
最后一桶混凝土浇筑完毕。
老吴完成最后一遍振捣,直起腰,声音嘶哑:“浇筑……完成!”
人群中爆发出欢呼,但很快变成疲惫的叹息。很多人直接瘫坐在地上,站不起来了。
程立扶着溪边的石头,慢慢坐下。双腿已经不听使唤,手抖得厉害。
张工走过来,检查浇筑质量。手电筒的光在混凝土表面移动,一寸寸看。
“平整度合格。”
“密实度合格。”
“厚度合格。”
他抬起头:“底板浇筑,质量优良。”
掌声响起,稀稀拉拉,但很真诚。
程立想站起来说点什么,但腿一软,又坐下了。
田老倔过来扶他:“程镇长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是累了。”程立勉强笑笑,“让大家收拾工具,回去休息。明天……明天七点开工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我坐会儿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,溪边安静下来。
汽灯还亮着,照着新浇筑的底板。混凝土在夜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,平整,坚实。
程立一个人坐在溪边,看着这座初具雏形的桥。
累,真的很累。
但心里,是满的。
今天,他们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——在一天内,完成了桥基处理和底板浇筑。
而这,只是开始。
后面还有拱架,还有石拱,还有填料铺面……
但有了今天,他相信,后面都能完成。
因为人心齐了。
张工说得对,技术重要,精神更重要。
而这种精神——干群同心、攻坚克难的精神——他们有了。
这就够了。
夜风吹过,带来山里的凉意。
程立打了个寒颤,这才发现衣服都湿透了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腿还是软,但能走了。
慢慢走回镇上。
镇政府院子里,李秀英还在等他。
“程镇长,您回来了!”她迎上来,“怎么样?”
“成了。”程立挤出两个字,“底板浇筑完成,质量优良。”
“太好了!”李秀英眼睛亮了,“您快去休息,我给您打水洗澡。”
“谢谢。”
洗完澡,程立倒在床上,几乎立刻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桥修好了,田老倔第一个走过,笑容灿烂;看见孩子们蹦蹦跳跳过桥上学;看见卡车拉着山货驶过……
这梦,很甜。
窗外,青山镇的夜晚,深沉而宁静。
而溪边,那座桥的底板,正在悄悄凝固,变硬。
明天,它就要支撑起拱架,支撑起石拱,支撑起两岸群众的期盼。
而程立,会一直在这里,看着它,建成。
因为这是他的承诺。
对群众的承诺。
对自己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