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四日,清晨六点。
程立醒来时,全身像散了架。肩膀火辣辣地疼,手上的血泡结了痂,稍一动就钻心地疼。但他还是咬牙起床了——今天要去看看底板养护得怎么样。
推开宿舍门,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。李秀英正在打扫,看见他,连忙放下扫帚:“程镇长,您怎么起来了?张工说了,您今天得多休息。”
“没事,去看看底板。”程立声音沙哑,“养护情况怎么样?”
“老吴昨晚守了一夜,每小时洒一次水,说是温度湿度都控制得挺好。”
程立点点头。混凝土浇筑后的头三天最关键,养护不好会开裂,强度上不来。张工特意交代,要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。
简单洗漱后,他往苗岭走。
清晨的山路露水重,空气清新。程立走得很慢——腿还是软,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。
走到溪边时,天刚蒙蒙亮。
底板在晨雾中静静地躺着,青灰色的表面已经泛白——这是水泥水化正常的现象。老吴裹着件军大衣,正蹲在底板边查看,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录。
“老吴。”程立喊了一声。
老吴转过头,眼圈黑得吓人,但精神很好:“程镇长,您来了?快看,底板养护得不错,没发现裂缝。”
程立蹲下身,手轻轻按在混凝土表面。凉的,但很坚实。他凑近了细看,表面平整,没有蜂窝麻面,振捣得很到位。
“张工来看过了吗?”
“早上五点来看过,说养护得不错,让继续。”老吴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大桶,“这是今早调的养护液,等太阳出来温度高了就喷。”
正说着,张工也来了。他今天换了身工作服,手里提着个工具箱。
“程立,感觉怎么样?”他难得地关心了一句。
“还行。张工,底板情况……”
“我看了。”张工蹲下来,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锤子,轻轻敲击底板边缘,“听声音,密实度可以。但真正考验在后面——拱架搭设,石拱砌筑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溪对岸:“今天要开始准备拱架了。王师傅那边木料加工得怎么样?”
“昨晚干到十二点,基本完成了。”老吴说,“今天上午可以开始组装。”
“好。”张工转向程立,“今天你不用干重活了,跟着我学技术。修桥是手艺活,光有力气不够,得懂门道。”
这话让程立一愣。张工这是……要亲自教他?
“怎么,不愿意?”张工挑眉。
“愿意!当然愿意!”程立连忙说,“谢谢张工!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张工摆摆手,“学技术要吃苦,要用心。我看你是个用心的人,才愿意教。”
说话间,木工组的人陆陆续续来了。王师傅眼睛通红,但神采奕奕:“张工,拱架组件都加工好了,您验收一下?”
“走,看看。”
拱架组件堆在溪边空地上,大大小小几十件,都按编号排列。张工拿着图纸,一件件核对尺寸、角度、榫卯结构。
“这件,”他指着一根弧形的主梁,“弧度差半分,修。”
“这件,”他拿起一块连接板,“孔位偏了,重钻。”
“这件……”他敲了敲一块支撑板,“木材有疤,换。”
要求极其严格。
王师傅额头冒汗,但没二话:“马上改!”
木工组重新开工。电锯声、刨子声、敲击声,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。
程立跟在张工身后,看他怎么检查,怎么判断,怎么要求。张工不时讲解:“拱架是桥的骨架,骨架不正,桥就不正。差一分,到拱顶就可能差一寸……”
程立认真听着,记在心里。
上午九点,太阳升高了,山里热起来。
拱架组件修改完毕,开始组装。
这是在底板上直接进行。张工亲自指挥,王师傅带着六个徒弟操作。
“一号梁就位!”
“二号支撑!”
“三号连接!”
口令清晰,动作利落。巨大的木结构在底板上慢慢成形,像一只巨兽的骨架。
程立帮着递工具、扶构件,边干边学。他发现拱架组装有很多技巧:怎么用撬棍微调位置,怎么用楔子临时固定,怎么用铅垂线找垂直……
“这里,”张工指着一处连接点,“要用扒钉加固。拱架受力大,光靠榫卯不够。”
“扒钉要多大的?”
“直径十二毫米,长度三十公分。”张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,“像这样,斜着打进去,把两个构件连成一体。”
程立接过扒钉,沉甸甸的。他学着张工的样子,用锤子敲击,“铛铛”的响声在溪边回荡。
中午,拱架组装完成了一半。
吃饭时,程立的手已经磨出了新水泡,但他不在意。他坐在张工旁边,边吃边问:“张工,石拱砌筑有什么讲究?”
张工啃着馒头:“讲究多了。第一,石料要选,质地均匀,无裂缝。第二,砌筑要分层,从两端向中间对称进行。第三,砂浆要饱满,不能有空隙。第四……”
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。
程立听得入神,饭都忘了吃。
“最关键的是,”张工放下馒头,“拱顶石。那是拱圈合龙的关键,尺寸要精确,位置要准确。放好了,整个拱圈就稳了;放不好,前功尽弃。”
“拱顶石什么时候放?”
“等拱圈砌到只剩中间一块的时候。”张工看着正在组装的拱架,“那是最紧张的时刻,所有人都会盯着。”
下午,拱架继续组装。
程立已经完全融入了施工队伍。他不再只是指挥者,更是学习者、参与者。张工教他怎么看图纸,怎么用水平仪,怎么计算受力……
“程立,”张工忽然问,“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?”
“经济学。”
“经济学?”张工有些意外,“那你怎么懂这些?”
“不懂就学。”程立很坦然,“群众需要什么,我就学什么。”
张工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儿子也是大学生,学建筑的,现在在设计院。但他从来不肯下工地,觉得脏,觉得累。”
程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张工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干,你会走得更远。”
下午四点,拱架组装完成。
巨大的木结构横跨溪流,弧线优美,结构牢固。张工带着人一寸寸检查,确认每个连接点都可靠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明天开始砌石拱。”
人群发出欢呼。拱架搭起来了,桥就有了雏形。
程立站在拱架下,仰头看着。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,榫卯结构严丝合缝,扒钉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这是他们一砖一木建起来的。
虽然只是骨架,但已经能想象出桥建成后的样子。
“程镇长,”田老倔走过来,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爹要是能看到……”
“田伯,”程立握着他的手,“等桥修好了,您第一个走上去,告诉您爹,桥修成了,结实着呢。”
“哎,哎……”田老倔抹了把眼睛。
傍晚,程立正要回镇上,李秀英匆匆赶来:“程镇长,县里电话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考察组行程定了,下周三上午九点到青山镇。”李秀英压低声音,“周书记让您做好准备,特别强调——要真实,不要刻意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李秀英顿了顿,“气象局最新预报,下周四开始有持续降雨,可能持续三到五天。”
程立心里一紧。
下周三考察组来,下周四开始下雨……
这意味着,桥必须在考察组来之前,完成主体工程。否则,考察组看到的将是半成品,雨季一来,施工中断,工期可能拖很久。
“通知各组,”他果断地说,“从明天起,加班。早上五点开工,晚上干到看不见为止。”
“那群众体力……”
“做工作,讲清楚利害关系。”程立说,“另外,提高伙食标准,镇里出钱,保证大家吃好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镇上,程立又去了趟粮所,协调了一批大米和腊肉。修桥的群众太辛苦了,得补充营养。
晚上七点,他在办公室写施工日志。
今天完成了拱架搭设,明天开始砌石拱。按张工的计划,石拱砌筑需要三天——十五号、十六号、十七号。十八号填料铺面,十九号收尾。
十九号是下周一,考察组是下周三到。
时间刚刚好—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。
但程立知道,工程没有“如果”。任何意外——天气变化、材料问题、技术失误——都可能打乱计划。
他必须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想到,都准备好预案。
正写着,电话响了。
是柳絮。
“喂?”程立有些意外,柳絮很少主动打电话。
“是我。”柳絮的声音很平静,“看到你的信了。桥开工了?”
“嗯,今天完成了拱架。”
“进度怎么样?”
“按计划,下周一能完成主体。”程立顿了顿,“但下周三省里考察组来,下周四开始下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压力很大。”柳絮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但你能应对。”柳絮的语气很肯定,“记住四个字:稳扎稳打。不要赶工,不要冒险,安全第一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柳絮顿了顿,“考察组来,是看工作,不是看表演。你该怎样就怎样,不要有负担。”
这话和周书记说的一样。
程立心里一暖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柳絮说,“春节我会去,希望到时桥已经通了。”
“一定通。”
挂了电话,程立站在窗前。
夜色中的青山镇,点点灯火。
远处,苗岭的方向,拱架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。
那是希望,也是责任。
他会担起这份责任,把桥修好,把路修通,把产业搞起来。因为这是他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