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立看着照片里村民脸上质朴的笑容,心头一暖。
这是他到青山镇后推动的第一个大工程,从勘探、设计、集资到施工,前后折腾了小半年。
如今桥通了产生了作用,改善了老百姓的生活环境。
这对于苗岭村世代受困于溪水的历史终于可以翻篇,对未来的生活,只要持续的改善下去,一定会越来越好,而这正是自己工作的意义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油茶林越冬情况报告、竹编样品寄送省工艺美术公司的回执、春节期间值班记录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都记录着这个小镇在他离开这几天的脉动。
“陈书记在吗?”他问。
“在宿舍,他说您回来了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程立合上文件夹:“我先回宿舍放行李,然后过去。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“程镇长。”李秀英叫住他,欲言又止。
程立回头看她。
“那个……党政办主任的人选,”李秀英压低声音,“王副书记那边催得紧。他那个侄子叫王建军,在计生办干了三年,人还算勤快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有时候说话做事,有点……飘。”李秀英斟酌着用词,“去年搞计生宣传,他自作主张印了一批标语,把县里的口径改了改,结果内容有点过火,差点闹出矛盾。后来是陈书记压下去的。”
程立记下了这个名字:“我知道了。还有其他合适人选吗?”
“有。”李秀英显然早有准备,“农业站的赵晓峰,农大毕业,在镇里干了五年,踏实肯干,群众基础好。就是……不太会来事,所以一直没提拔。”
“赵晓峰。”程立重复一遍,“好,我考虑考虑。”
回到宿舍,房间里冷冷清清的。走之前没烧炭火,被子都有些潮气。
程立简单擦了把脸,换了身衣服,拎着从北京带回来的那包果脯茯苓饼,出了门。
陈大川的宿舍在院子最里面,单独的一小间平房。程立敲门时,里面传来咳嗽声和拖鞋的趿拉声。
门开了,陈大川披着件旧军大衣,手里还拿着钢笔,显然刚才在写东西。
“回来了?”老书记脸上露出笑容,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屋子里生着炭火盆,暖烘烘的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,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。书桌上摊着稿纸,写了一半。
“又在写材料?”程立把北京特产放在桌上,“给您带了点吃的。”
“哎哟,还带东西。”陈大川也不客气,拿起一包茯苓饼看了看,“北京的老字号,好东西。坐,坐。”
程立在床沿坐下。陈大川给他倒了杯热茶,茶叶是最普通的炒青,但滚水一冲,满屋生香。
“北京之行怎么样?”陈大川点上支烟,开门见山。
程立把主要情况说了说,略去柳家具体细节,重点讲了同学聚会讨论的产业思路,以及柳建国点拨的“为政要义”。
陈大川安静地听着,烟雾在他脸前缭绕。等程立说完,他深深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。
“你岳父说得对。”老书记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镇长和副镇长,看似一级之差,实则天地之别。
副镇长是棋子,镇长是下棋的人。棋子只要走好自己那一步,下棋的人要看整盘局。”
他磕了磕烟灰:“秀英跟你说了吧?两件事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程立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呷了一口。茶有些苦,但回甘。
“党政办主任的人选,”他放下杯子,“我的想法是,先不急。
您看这样行不行——让李秀英去学习前,先提个副主任,主持工作。
人选嘛……我建议考虑两个人:王建军和赵晓峰,都先以副主任名义试用,一个管文秘宣传,一个管农业经济。试用三个月,看表现再定。”
陈大川眼睛亮了一下。
这是个巧妙的折中。不提正职,只设副职主持工作,既给了王有才面子——
他侄子确实进了党政办,又没完全满足他的要求——不是正主任。
而且拉进赵晓峰,平衡了专业背景,还设置了试用期,留有余地。
“那木材加工厂的事呢?”陈大川问。
程立这次回答得更谨慎:“我没看过具体方案,不好表态。但我有几个原则:
第一,必须做环境影响评估;
第二,必须走正规立项程序;
第三,利益分配要透明,不能损害群众利益。
如果王副书记的方案符合这些原则,我们可以研究。如果不符合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陈大川笑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:“行,心里有谱就行。
我就怕你从北京回来,心气高了,眼里容不下沙子。现在看来,是我多虑了。”
他起身,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程立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程立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材料,字迹工整有力。标题是:《关于青山镇中长期发展的若干思考》。
“这是我这几年断断续续写的。”陈大川重新坐下,语气平静,“青山镇这个地方,我待了快三十年。
从公社干事到镇党委书记,看着它穷,看着它苦,也看着它一点点变。
我老了,有些想法,可能跟不上时代了。但有些道理,是不会过时的。”
程立低头翻看。材料不长,也就十几页,但字字珠玑。
从青山镇的地理气候、资源禀赋,到民情风俗、发展瓶颈,再到未来可能的出路,分析得透彻朴实。
其中有一段话,程立反复看了两遍:
“青山之困,困在交通,更困在观念。路修通了,桥架起了,只是第一步。
更重要的是把‘等靠要’的思想扭过来,把‘我能行’的信心树起来。
干部不能包办代替,而要引导群众自己动手、自己想办法。
产业不能贪大求全,而要找准一两样适合的,做深做透,做出品牌。
发展不能急功近利,而要算长远账、生态账、民心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