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步棋走得险,但值了。”霍长垣递给她一杯热水,手掌心热乎乎的,“李厅长那边刚接到消息,省委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,李志远那两万块钱只是个引子,这金条才是炸药包。”
王桂花抿了一口水,觉得嗓子眼儿火辣辣的疼。
“长垣,京城那边有动静没?”
“白老发了话,德国巴斯夫公司的代表已经到了京城,明天下午的火车到省城。”霍长垣坐到她对面,眼神里透着股子赞许,“他们点名要看你的生产线。要是这单子签了,你这天王医药,就真的要冲出亚洲了。”
“冲出亚洲还早,我得先把这十万件衣服发出去。”王桂花指了指楼下,“蒋师傅那边人手还是紧。卫国,你去把化工厂那帮老工人的家属也招进来,不管男女,只要手脚利索,全给我安排进车间剪线头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厂长,李建国想见你。他……他把那份暗账的密码写在墙上了。”赵卫国在门外喊。
王桂花放下水杯,眼神闪过一抹阴鸷。
“走,去瞧瞧他临死前还想放什么屁。”
隔离房里,李建国正缩在墙角。他额头上的伤口还没全结痂,糊着一层发黑的血。他看见王桂花进来,眼底那股子疯狂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穿生死的绝望。
墙上用指甲抠出了一串数字:19780521。
“那是麦穗的生日。”李建国声音沙哑得像指甲刮过黑板,“王桂花,我知道我活不成了。那本账册里夹着一张存折,那是李厅长这些年给我的‘封口费’,一共六千块。我把它藏在墨香书店那本《药王经》的夹层里了。”
王桂花停住脚,没再往前走。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“我想求你件事。”李建国抬起头,眼神里带了点儿哀求,“把宝根送走吧。别让他待在省城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让他当个寻常孩子。他……他毕竟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。”
王桂花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上辈子,李宝根是怎么在李老太的撺掇下,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“乡下土包子”,又是怎么在李建国发达后,心安理得地花着她卖血换来的钱。
“李建国,你太高看我了。”王桂花冷冷地转过身,“李宝根的路,是他自己走的。我可以不让他饿死,但想让我像亲娘一样疼他,你做梦。”
她跨出隔离房,反手锁上了门。
“卫国,去墨香书店把存折取回来。那钱,一分不剩,全捐给省城的孤残儿童福利院。”
下午两点,雪又开始大了起来。
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红旗巷口。
李厅长穿着件军绿色的大氅,没带秘书,也没带警卫,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,抬头看着那座拔地而起的天王大厦。
王桂花站在二楼露台上,居高临下地瞅着他。
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中间是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李厅长缓缓摘下帽子,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。他对着王桂花,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,深深地鞠了个躬。
这不是在认错,这是在求饶。他在求王桂花放过李志远,放过李家最后的一点血脉。
王桂花没动,手死死抠在水泥扶手上。
她想起上辈子自个儿死在垃圾堆里时,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。那时候,李家父子在锦江饭店吃燕窝,谁也没想起过那个给他们当了一辈子牛马的农妇。
“大熊,去把那一盆淘米水端过来。”王桂花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大熊愣了一下,赶紧从后头端来一盆浑浊的冷水。
王桂花接过盆,照着露台边缘,猛地往下泼去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淘米水在半空中散开,顺着风,直接浇在了李厅长的脚底下,溅湿了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。
“送客。”
王桂花转过身,没再看底下那个老态龙钟的男人一眼。
这一世,所有的账,她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厂长,德国代表的电报!”
耗子拿着一张纸,飞一样地冲上楼梯。
王桂花接过电报,上面只有一句话:【明早十点,见证奇迹。】
她看着窗外那一排排整齐的缝纫机,听着那哒哒哒的声响,心里那座大厦,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省城的泥土里。
这一夜,红旗巷灯火通明。
王桂花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去京城的火车票。
她知道,这省城的戏唱完了。
接下来的戏台子,在皇城根儿底下。
“明天一早,我要在那墙头上拉上电网。”王桂花对身后的霍长垣轻声说。
“已经拉上了。”霍长垣走过来,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,“桂花,咱们该出发了。”
雪下得更大了。
红旗巷的旗杆在寒风中微微颤动。
那面红旗,依旧在探照灯下,傲然挺立,映照着属于王桂花的第一个商业帝国。
省城的二月春寒料峭,红旗巷口的积雪被扫到了墙根,堆得半人高,露出一层冻得发青的柏油路。
王桂花天没亮就起了。她没穿那件沉甸甸的黑呢子大衣,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列宁装,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。镜子里的女人,脸颊上的肉比刚重生时丰盈了些,眼神里的那股子狠辣被压在了深处,透出一股子沉稳的精干。
“姐,红地毯铺好了,就在一楼车间门口。”赵卫国小跑着进来,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,假肢在水泥地上敲得特别响,“大熊带人在巷子口巡逻,说是瞧见好几辆挂着外办牌照的小轿车往咱这儿开了。”
“慌什么,去把刚炸好的麻花拿出来,摆在二楼实验室的茶几上。”王桂花正了正衣领,顺手把桌上那叠厚厚的生产排班表按平。
巷子口传来了汽车喇叭声,紧接着是三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,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天王大厦那还没挂牌的门口。
车门推开,几个穿着长款羊绒大衣、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了下来。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德国人,叫汉斯,是巴斯夫公司的驻华代表。跟在他后头的是布劳恩,也就是之前给王桂花下单的那个老熟人。
省委外办的翻译小陈一脸紧张地陪在旁边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王女士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布劳恩操着蹩脚的中文,笑着张开双臂。
王桂花没跟他拥抱,只是大方地握了握手。她的指尖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草药味儿,那是早上刚去实验室查房留下的。
“布劳恩先生,汉斯先生,欢迎来到红旗巷。”王桂花做了个请的手势,侧身让开通道,“这儿还没装修完,地上的沙子多,二位当心脚下。”
汉斯没说话,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眼神犀利地扫过天王大厦那粗犷的槽钢框架,又看了看墙头上拉得紧绷的电网,最后目光落在了一楼那排亮着灯的缝纫机上。
“王女士,布劳恩说你在这里创造了奇迹。但我更看重的是,你的工厂是否具备持续生产的能力。”汉斯的声音低沉,翻译小陈赶紧在一旁翻译。
“能力不是说出来的,是踩出来的。”王桂花笑了笑,直接领着他们进了一楼车间。
“哒哒哒哒……”
一百多台飞人牌缝纫机同时开动,声音大得震耳朵。一百多个老师傅猫着腰,手里掐着草绿色的降落伞绸,针尖在布料上飞速跳跃。蒋师傅正拿着一把木尺,挨个儿检查下摆的走线,连个头都没抬。
汉斯走到一台机器旁,弯腰捡起一块剪裁剩下的碎布料,用力扯了扯,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