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的排气管子突突冒着黑烟。车斗里两千斤草药堆得像座小山。老张头两只手冻得通红,死死把着方向盘,大鼻涕顺着胡茬往下淌,硬是不敢松手去擦。
这可是省城。
柏油马路宽得能跑四辆大卡车。两边的楼房比县城的供销社还高。老张头这辈子最远就去过县里的采石场,这会儿眼珠子都不够用了,心里直发虚。
“嫂子,这……这往哪开啊?”老张头扯着嗓子喊。
王桂花坐在车斗的草药堆上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。她没像老张头那样大惊小怪。上辈子虽然过得惨,但这省城她也没少来要饭。
“直走。前面大路口左拐。解放南路。”王桂花拍了拍身下的麻袋。
拖拉机拐过弯。进了那条梧桐树荫蔽的街道。
这里的路面干净,没什么煤渣子。两边全是带院子的小洋楼,那是以前给苏联专家和高级干部住的。一辆挂着农村牌照的破拖拉机开进来,跟这就显得格格不入。几个穿着呢子大衣的路人停下脚,捂着鼻子指指点点。
王桂花没理会。
“十七号。那个黑铁门。停那儿。”
拖拉机靠边熄火。
十七号院的大铁门紧闭着。那块“省城第八一军需代办制药厂”的乌木牌子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王桂花跳下车。掏出那串黄铜钥匙。
咔哒。
铁锁开了。她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。门轴转动,发出低沉的闷响。
院子里那几堆枯草早就被清理干净了。苏文正在一楼大厅门口生炉子。听见动静,手里提着个火钳子就跑出来了。
老头没穿那件破白大褂,换了一件崭新的蓝布工装,还是那种劳动布的,耐磨。精神头看着比在锅炉房那时候强了不是一星半点。
“哎哟,可算来了!”苏文看见那满车的麻袋,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,“我这锅里的水都烧开了三滚了,就等着这米下锅呢!”
“卸货。”王桂花招呼老张头。
两千斤草药。一袋一袋往大厅里扛。
一楼大厅现在大变样了。
那几个从废品站淘来的角铁架子靠墙排开,刷了银漆,亮堂。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白色的塑料药瓶。中间是三口不锈钢大锅,底下的蜂窝煤炉子火苗窜起老高。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薄荷苦味和酒精味。
还有那个红木箱子,被擦得锃亮,上面摆着提纯用的玻璃烧杯和量筒。看着真像那么回事。
“苏老,这是两千斤。够您忙活一阵子的。”王桂花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这批货出完,我让老张再来拉。”
苏文拿着个本子在记账,“成。现在的出膏率稳得很。上一批的一万盒,后天就能全灌装完。医药公司那边我也跑了,几个药房的主任看了咱们的样品,都想订货。不过我没敢松口,说是得先紧着部队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王桂花点头,“民用的口子先吊着。物以稀为贵。等咱们把名声打响了,再给他们供货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,塞给老张头。
“老张,辛苦了。去街口吃碗面,把油箱加满再回去。回去跟张寡妇说一声,让她把新招的人手排好班,不能断了货。”
老张头捏着钱,激动得脸红脖子粗,“放心吧嫂子!我肯定把话带到!”
送走老张头。
王桂花没在洋楼多待。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十一点半。
该去办正事了。
她去二楼洗了把脸,把那件沾了草药味的红罩衣换下来,穿上了一件干净的黑呢子短大衣。这是上次在百货大楼给自己置办的行头,穿上显精神,也压得住场面。
出了门。没坐车。
省军区大院离这就隔了两条街。
走到大院门口。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得笔直。眼神跟鹰似的。
王桂花没怵。她径直走过去,还没等哨兵开口盘问,直接把那张红头文件和霍长垣给的特别通行证递了过去。
哨兵接过来看了一眼,立正敬礼。
“首长在二号楼开会。后勤处在三号楼。您是去哪边?”
“找霍军长。”王桂花收回证件。
“您稍等,我通报一声。”哨兵拿起岗亭里的黑色摇把电话。
没过两分钟。
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大院里头开了出来。不是那辆212,是一辆更宽大的苏式嘎斯车。
车停在门口。警卫员小刘跳下来,打开后座车门。
“王同志,首长刚散会。在食堂等您。”
王桂花上了车。车里没开暖风,但那股子属于部队的皮革味和烟草味让人觉得踏实。
车子在种满白杨树的大道上开了几分钟,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。
这是军区的小食堂。专门给团级以上干部开小灶的地方。
推开带纱网的木门。
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,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。这会儿正是饭点,不少穿着军装的军官在吃饭。说话声音不大,只有碗筷碰撞的动静。
霍长垣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。
他脱了大衣,穿着件雪白的衬衫,袖口挽着。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。肩章上的金星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看见王桂花进来,他没起身,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王桂花走过去。拉开椅子坐下。
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。一盘红烧肉,油汪汪的,色泽红亮。一盘清炒菜心,碧绿生青。还有一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。
都是硬菜。
“没点主食。想吃馒头还是米饭?”霍长垣拿起桌上的暖水瓶,给她倒了一杯热水。
“米饭。”王桂花没客气。跑了一上午,肚子里早就空了。
霍长垣冲那边的服务员招了招手,“两碗米饭。要满的。”
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小战士,端着两碗冒尖的白米饭跑过来。
“吃吧。”霍长垣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王桂花碗里,“这儿的大师傅是以前国宴上下来的。手艺不错。”
王桂花也没矫情。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那股子肉香直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暖洋洋的。
“草药送到了?”霍长垣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心,动作优雅得不像个拿枪的。
“两千斤。刚卸在洋楼。”王桂花咽下嘴里的饭,“下一批一万盒绿玉膏,后天就能出货。这次我还带了五件棉大衣的样品,就在车上。”
“嗯。”霍长垣应了一声,“样品一会儿让小刘拿去后勤处验。只要做工没问题,那边的被服厂就可以正式挂牌了。”
他放下筷子。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。
推到王桂花面前。
信封鼓鼓囊囊的。封口处盖着红色的骑缝章。
“这是上一批三千盒药膏的尾款,还有这次被服厂的启动资金。一共八千块。”
八千块。
王桂花看着那个信封。这吃饭的桌子上,就这么随手放着普通人十年的工资。
周围吃饭的军官偶尔有看过来的,但没人多嘴。在这个院子里,霍长垣做事,没人敢问为什么。
王桂花拿起信封。没拆。直接塞进那件黑呢子大衣的内兜里。
“另外。”霍长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