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千块。
王桂花看着那个信封。这吃饭的桌子上，就这么随手放着普通人十年的工资。
周围吃饭的军官偶尔有看过来的，但没人多嘴。在这个院子里，霍长垣做事，没人敢问为什么。
王桂花拿起信封。没拆。直接塞进那件黑呢子大衣的内兜里。
“另外。”霍长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。”
他顿了顿。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王桂花。
“省里最近在搞严打。特别是对私人倒买倒卖。你那个洋楼虽然挂了军需代办的牌子，但毕竟是在地方上。有些眼红的人，可能会在背后使绊子。”
王桂花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吃完。放下筷子。
“我知道。昨天在村里，公社保卫科的刘科长就带人去抄过我的家。”
霍长垣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两道剑眉中间挤出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刘科长？”声音冷了八度。
“已经被我用你的那张红头文件给拍回去了。”王桂花扯过一张餐巾纸擦嘴，“还顺手让他把那个举报我的恶婆婆抓去关了禁闭。”
霍长垣的眉头松开了。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。
“处理得不错。”他放下茶杯，“不过，光靠一张纸有时候不够。那帮人属狗皮膏药的。下周，我会派个指导员过去。”
“指导员？”
“挂职在你的制药厂。穿军装的。以后谁再想查你的厂，得先问问指导员手里的枪答不答应。”
这是直接派兵驻守了。
这待遇，简直是把她的厂子当成军事禁区来保护。
“行。正好我那还缺个管纪律的。”王桂花点头答应。
一顿饭吃完。
王桂花感觉浑身都有劲。不仅仅是因为那是红烧肉，更是因为对面这个男人给她的底气。
出了食堂。
小刘已经把吉普车开过来了。
“去哪？送你。”霍长垣披上军大衣，扣好扣子。
“去省城百货大楼。还得给麦穗买点文具。开学了不能寒碜。”
吉普车开出军区大院。
王桂花坐在后座，手按着怀里那个装钱的内兜。
有了这笔钱，再加上苏文那边源源不断的产能。
下一步。
她不仅仅要卖药。她要把省城的商业版图，再撕开一个口子。
路过解放路的时候。
王桂花透过车窗，看见一家国营饭店门口排着长队。
那是在买肉包子。
她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小刘，停车。”
吉普车靠边停下。
“首长，我也请你吃个东西。”王桂花推开车门。
五分钟后。
她拎着两网兜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回来了。
这是礼尚往来。
霍长垣看着那个网兜，没拒绝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在这个七零年代的冬天。
王桂花的野心，就像这吉普车的引擎一样。
轰鸣着，停不下来了。
油纸包着十个大肉包子。底部的纸面渗出几块黄色的猪油印。王桂花拉开吉普车副驾驶的门。冷风顺着门缝灌进车厢。她把网兜放在黑色的仪表盘上。白色的热气熏在挡风玻璃上，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。
霍长垣没推辞。他直接解开网兜的死结。伸手拿出一个包子。一口咬下去。肉汁滋冒出来。真烫。他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。这吃相。跟刚才在军区食堂里慢条斯理夹菜心判若两人。这才是当兵的做派。
“葱肉馅的。”霍长垣咽下嘴里的食物。“国营饭店今天这面发得不错。”
“趁热。凉了油就糊嘴了。”王桂花把车门关死。隔绝了外头的寒气。
吉普车重新挂挡。轮胎碾压着柏油路面的碎冰。几分钟后，停在省城百货大楼的石阶下面。
王桂花推门下车。大楼里人挤人。各种气味混杂。劣质雪花膏的香味、旱烟味、还有新布料的浆洗味。她没在一楼的副食区停留。直奔二楼文具专柜。
玻璃柜台擦得发亮。里头摆着一排钢笔和本子。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正低着头织毛衣。毛线签子互相碰撞，咔哒咔哒响。
“拿两支英雄牌钢笔。黑杆的。再要一盒碳素墨水。”王桂花手指敲了敲玻璃板。当当两声。
女人停下毛线签子。抬眼打量了王桂花一下。黑呢子大衣。挺括。不像没钱的。她转身打开玻璃柜门的锁。拿出一个红色的硬纸盒。里头躺着一支黑金相间的钢笔。
“英雄100型。十五块一支。要工业券。”女人声音平板。
王桂花伸手拉开内兜。直接抽出三张大团结。外加两张从周平那换来的外汇券。拍在玻璃板上。“没券。外汇券顶。拿两支。再拿十个厚皮的牛皮纸账本。”
女人看见外汇券。织了一半的毛衣直接扔在椅子上。动作麻利地包好两支钢笔。拿出一摞厚账本。她态度变了。腰弯下来一点。
王桂花又指了指柜台最里头。“那个大号的红木算盘。拿下来。还有那个印着火车头的铁皮铅笔盒，两块橡皮，一打大白纸。”
厂子越做越大。账目得正规。这算盘和钢笔是吃饭的家伙。文具是给麦穗开学备的。
付了钱。王桂花把东西全塞进军绿色帆布挎包里。包沉甸甸的。压着肩膀。
走出百货大楼。吉普车还停在原处。排气管子突突冒着白烟。
王桂花拉开车门坐上去。
“买齐了？”霍长垣把最后一个包子咽下去。手里拿着张粗草纸擦手。
“齐了。”王桂花把挎包放在膝盖上。“回解放南路。”
车子开得平稳。路过几个十字路口，看见几个戴红袖标的纠察队员在查路人的介绍信。风声确实紧了。
到了十七号洋楼的铁栅栏门外。
霍长垣踩下刹车。拔了车钥匙。他转过头，看着王桂花。
“后天早上。指导员去你厂里报到。”霍长垣声音压低。“叫赵卫国。以前是我手底下的侦察连长。退伍伤残军人。带枪的。”
王桂花按在挎包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带枪的。这分量太重了。有这尊大神镇在院子里，别说公社保卫科，就是省里的红袖标来了，也得掂量掂量。
“行。我在二楼给他腾个单间。管吃管住。”王桂花推开车门。
“他脾气有点臭。你多担待。”霍长垣发动车子。吉普车倒了个车。顺着原路开远了。
王桂花转身推开铁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