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大楼的台阶有些湿滑。
王桂花手里攥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申请表。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毛边。印泥的味道钻进鼻孔。这滋味比那五十粒胃康丸还要让人舒坦。
“刘秘书长那张脸。绿得跟地里的菠菜似的。”王桂花把申请表折好,拍进军绿色帆布挎包里。
霍长垣跟在她侧后方。军靴踩在雪水里。咔嚓咔嚓。他伸手拉开吉普车的门。
“名单报上去就改不了了。广交会那边,我让驻广州办事处的同志先去把摊位占上。”霍长垣坐在驾驶位上。手握住冰凉的方向盘。
“得要个当道的位置。哪怕小点。也得在出入口。”王桂花坐进副驾驶。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本。笔尖在上面飞快地划拉。
“胃康丸带五百箱。透骨酒带两百箱。最重要的是那一百件洋装。蒋师傅那儿的人手还得加。”
车子启动。喷出一股子黑烟。顺着柏油马路往红旗巷扎。
下午三点。红旗巷三个小院。
院子里拉起了粗麻绳。上面挂着一排排雪白的降落伞绸。风一吹。哗啦啦响。像是几十面旗帜在招展。
蒋师傅坐在裁剪台前。手里那把大剪刀像是长在指头上一样。咔嚓。咔嚓。每一次咬合都带走一片多余的料子。
“王厂长。这针脚我让老伙计们都过了三遍水。缩水率也算进去了。保准穿身上不走形。”蒋师傅抬头。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熬得通红。
“蒋师傅。辛苦。今晚每人再发五块钱奖金。割两斤肥五花。让食堂给大伙炖了。”王桂花走到缝纫机旁。
十台蝴蝶牌缝纫机。哒哒哒。哒哒哒。
这种密集的撞击声。听在王桂花耳朵里。比县剧团的锣鼓经还好听。
她随手拎起一件半成品。
收腰的位置用的是双明线。针脚细得像蚂蚁爬。
“妈。老师说我明天的校庆演出。可以穿那件粉色的吗?”麦穗从厢房探出个小脑瓜。怀里抱着本算术题。
“穿。不光要穿。还得把那双红皮鞋擦亮了。”王桂花摸了摸闺女的头。
上辈子。麦穗这时候还穿着李宝根剩下来的破胶鞋。脚趾头顶出个窟窿。被同学笑话是“烂鞋帮子”。这辈子。她要把闺女打扮成全省城最俏的小公主。
就在这时候。
院门口停下一辆军用大卡车。
林小曼从副驾驶跳下来。
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丝绸洋装。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。没扣扣子。走起路来。裙摆在脚踝处晃荡。
“王厂长。这衣服。我穿去文工团排练。团长当场就拍板了。”林小曼快步走过来。脸上那股子傲气消了不少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不住的兴奋。
不对。不能说取而代之。
王桂花看着林小曼那张写满野心的脸。心里门儿清。这姑娘是看出了这衣服的威力。
“团长说。明晚的省委表彰大会。让我们独唱组全换上这种料子的演出服。她想问问。你这儿能不能加急出十件?”
林小曼伸手摸了摸身上裙子的褶皱。眼神里闪着精光。
“加急可以。但价格得翻倍。而且。领口得绣上‘天王’的标志。”王桂花把手里的半成品放下。
“成。只要能上台。团里不差这几个钱。”林小曼一口应下。
王桂花转头看向蒋师傅。
“蒋师傅。听见了?今晚得连轴转了。明天下午。我要看到十件带绣花的演出服。”
蒋师傅应了一声。手里的大剪刀划得更快了。
当晚。省委大礼堂。
灯火通明。
大门口停满了红旗和上海牌轿车。
王桂花换了一身黑色的列宁装。里面衬着雪白的立领。头发盘得利落。手里挽着霍长垣。
霍长垣今天穿了全套军装。勋表挂了一排。
两人走进礼堂的时候。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静了下来。
陈国栋倒台的消息。下午就已经传遍了省直机关。
所有人都知道。这个王桂花。不仅有背景。更有手段。
“看。那就是天王医药的王厂长。”
“她身上那件衣服。就是现在最火的那种料子吧?”
议论声像潮水一样。
王桂花坐在第三排。腰杆挺得笔直。
没一会儿。大礼堂的灯熄了。
舞台上的红色大幕徐徐拉开。
背景音乐是慷慨激昂的交响乐。
林小曼带着十个文工团的姑娘。排成一列。从侧幕走出来。
一瞬间。
全场发出一阵整齐的抽气声。
十个身段曼妙的姑娘。清一色的白色丝绸洋装。
在舞台巨大的聚光灯照射下。那降落伞绸泛出一种神圣而纯洁的光芒。
收腰的设计。把中国女性那种内敛而优美的线条。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。
不再是臃肿的军大衣。不再是灰扑扑的劳动布。
那是美。
那是让人心跳加速的力量。
林小曼站在麦克风前。
她今天没画那种浓艳的油彩妆。只是淡淡地抹了点红唇。
“接下来。由省文工团。为大家献上独唱。——《春天的故事》。”
歌声响起。
王桂花坐在底下。看着台上那些晃动的白影。
她知道。这一仗。她不仅赢了陈国栋。她还赢了这整个时代的审美。
坐在第一排的省委高书记。转头跟旁边的刘秘书长说了句什么。
刘秘书长一个劲地点头。汗珠子在脑门上打转。
表彰大会结束后。
王桂花刚走出礼堂大门。
就被一群穿着呢子大衣的官太太给围住了。
“王厂长。这衣服。你们厂什么时候开售?”
“我也给定一件。不。两件。我闺女下个月出嫁。正愁没件像样的嫁妆呢。”
王桂花笑着应付。手里的小本子写得飞快。
这一晚。
“天王牌”洋装的名头。彻底响透了省城。
回到解放南路五号库。
王桂花瘫在椅子上。
赵卫国正带着几个工人在核对广交会的出货清单。
“厂长。火车站那边又补了五千盒胃药。说是列车员现在都把这药当成保命符。”赵卫国把报表递过来。
王桂花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这一万多块钱的利润。已经能平掉红旗巷那三个院子的购房款了。
“赵卫国。明早去银行。把钱全取出来。换成百元面值的现钞。”
“换那么多现钞干啥?”赵卫国愣了一下。
王桂花站起身。走到窗边。
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“南下广州。收药材。买机器。那地方。只认现钱。”
重生后的第一步。已经站稳了。
接下来。
她要在那改革开放的第一线。用这缝纫机压出来的洋装。换回真正的金山银山。
“陈国栋在牢里。应该能听见这缝纫机的响动吧。”
王桂花冷笑一声。
“明天。出发。”